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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最真的情意,往往不在高声喧嚣里,反而在静默安然的一字一句间悄然生长。那本《新华字典》,伴随我走过了五十年的岁月流转。从东北老家的窗台前顽童,到三尺讲台上的师长;从听从父亲的教诲识得汉字,到在陕北山野里传播文化,薄薄书页间凝聚着父亲的深沉关爱,字字注解里承续着汉语的独特韵味。它不仅给了我立足社会的语言根基,更赋予了我传道授业的坚定信念。
我出生于书香门第,父亲是教师,家中堆放着哥哥姐姐们用过的看图识字册和彩色卡片。耳濡目染之下,未入学时我便掌握了拼音,认识一些简单汉字。常常蹲在巷口,向邻居家的孩子炫耀自己的"学问"。孩子们争论往往围绕一个字一个词:争执"人"字读yín还是rén,"吃肉"是念cī yòu还是chī ròu;东北话里的"磨叽""旮旯",天天挂在嘴边,却不知如何用笔写出。争来争去也没个结果,只得回家找教书的父亲讨教。
那个午后阳光正好,穿过老屋的窗棂。父亲把一本泛黄的旧《新华字典》放在我手里,这是他多年任教用惯了的工具书。他郑重地交到我掌心,倚着窗台,慢悠悠地教我如何查字。他说自己记住了字典里所有汉字的页码,年幼的我半信半疑。父女俩便玩起了游戏:我随机说一个字,父亲立刻报出页数。我急忙翻检核对,每个字都丝毫不差。那一刻心里充满震撼,原来我们日常使用的每个字,都有明确的位置,读音规范,笔画清晰,释义准确。我要做的,就是把纸面上的文字转化为自己的语言,让它们自然地显现。
自此,我格外喜欢翻查字典的时光,这本小小的工具书成了我认识汉语言的第一块阵地。
家里地方狭小,我还没进学校时,没有专用书桌。窗台、阳光、穿堂风,就成了我童年的"书斋"。父亲叮嘱我把字典放在窗台上,风停在哪一页就看哪一页。他说:"不怕重复,字典就是要反复看。"后来父亲陪我一起抄字,一笔一画地誊写原书内容。阳光洒在纸上,风声伴着笔尖移动。他还说,如果能抄完这本字典,把每个字的读音和释义都吃透,就能做小朋友们的小老师了。父亲用这本字典,一个小小的窗台,教会我敬畏汉字,培养我静心治学的品格。
后来,父亲又陆续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工具书,带我进入更广阔的汉语世界。从《现代汉语词典》《古代汉语词典》,到厚重的《辞海》《辞源》,四角号码和拼音查字成了我们独特的亲子游戏。我习惯用简便拼音部首查字,却常常败在熟稔四角号码的父亲手下。虽然因为年少懈怠加上父亲工作繁忙,没能系统掌握这套学术性强的检字方法,但对工具书的敬畏之心却在心底扎下了根。上大学时看到同学们人手一本权威工具书,才更加明白:一本好的工具书,承载的不只是个人的启蒙,更是几代人识文断字的文化底气。
父亲离世后,全家搬往北京,书箱在托运途中不慎丢失,那本父亲亲手赠予、伴随我启蒙的旧《新华字典》也找不到了。得知消息时,心里空落落的,无比失落。丢失的不是一本书,而是父亲留下的温度,是整个童年的文字记忆。渐渐释怀后才懂得:器物总有散场时,而教养永不分离;纸页会随风飘走,但爱意在心底永存。父亲教给我的敬畏文字、求真求实、踏实治学的品格,早已融入血脉,从未磨灭。
如今我接过父亲的教鞭,站在讲台上(现在我远赴陕北乡村支教)用这本《新华字典》的启示育人。我的语文课堂上始终坚守着这份初心:新生第一课就要求必备工具书。低年级侧重《新华字典》,高一些年级再增加成语词典、古汉语工具书。讲课时我喜欢追溯汉字的造形演变,解读一撇一捺的来历,分析一词一义的内涵。我坚信:懂得每个字的来龙去脉,体会每个字的深层含义,说话作文自然就能把握分寸,没有说不清的话,没有写不好的文章。语言的底气,从来不是天资聪颖,而是有据可依,有理有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