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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古城梨园戏《董生与李氏》 古雅里藏着诗韵传承

来源:今日报道 分类:文化
泉州古城梨园戏《董生与李氏》 古雅里藏着诗韵传承

普通观众或许难以察觉,梨园戏《董生与李氏》虽是新编剧目,但其故事底本竟是一篇当代短篇小说《乌鸦》。文学为戏曲提供素材已是常态,但两种艺术形式各有其不可逾越的本体特征。在转化过程中,如何把握分寸、取舍增删,《董生与李氏》给出了一份高分答卷:它在叙事内核上寻求共鸣,在本体特征上保留差异,于同一框架下成就了各自的演绎风格。

“人伦故事”的共性底色

尤凤伟,这位生于1943年的山东作家,除了《董生与李氏》的原著《乌鸦》,还有一部作品《生存》经历了广为人知的艺术重塑。姜文购得版权后,将其改编为电影《鬼子来了》。由于姜文极具个人风格的“粉碎性”二次创作,影片上映后,观众反响尚在其次,首要反应是作者本人的公开不满。事实上,尤凤伟授权改编的两部作品中,原作均被进行了极高程度的解构。区别在于,《董生与李氏》作为由现当代小说改编的新编戏,观众对其背后隐含的现代因子毫无排斥,原作者对这种“从今到古”的转变也未置一词。

原著《乌鸦》篇幅仅万余字,故事极为凝练。临终之际,田木根将妻子托付给同村青年田三月。为了达成目的,他先是勾销了田三月欠集体的债务,随后又以田三月早年洪灾中“拣洋捞儿”的往事相要挟,软硬兼施,要求田三月在自己死后监视妻子李青草的行径,并定期前往坟头汇报。田木根的老谋深算织成一张密网,将田三月牢牢困住,随后的剧情便是他无法逃避地陷入理智与情感的博弈。

这开场近乎荒诞——托妻如投虎口。田三月无法压抑正常人的情欲,与李青草不可避免地产生情愫,最终形成监守自盗的局面,这也成为故事的关键转折。在超我与本我的激烈缠斗中,田三月未能冲破任何一方的束缚,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将坟前的乌鸦幻视为亡灵,亲手杀死了李青草,自己也因此疯癫。小说以悲剧落幕。

原作的乡土背景、题材以及阴郁粗粝的文字氛围,乍看之下似乎与改编后的戏曲作品风马牛不相及。《董生与李氏》大刀阔斧,仅保留了基础框架,连主要角色名字悉数更改,并将故事从原有时空抽离,置于一个架空的历史背景下。真正连接两作纽带,并非对故事的机械搬演,而是对内核一致性的坚守。开篇编剧便抛出设问:“怨妇托旷男,不智乎?”这一问句如绳索两端,将原作与戏曲紧密相连,既回应了原作的荒诞开局,也拉开了戏曲版本的序幕。

无论是小说还是戏曲,讲述的都是典型的“中国式”人伦故事,聚焦个体的情爱欲望、挣扎突破,描绘世俗小民的人生百态。台上演绎之事,恰是台下众生之镜——正应了那句老话:“戏上有,世上有”。

全剧共五折:《临终嘱托》《每日功课》《登墙夜窥》《监守自盗》《坟前舌争》,节奏简洁且推进有序。伴随这一节奏的是董生(即田三月)的人格成长:从最初的迂腐酸儒,到与李氏(即李青草)情愫暗生;在顺应人性情欲时,仍受礼教束缚而挣扎,导致偷情中断;最终,在彭员外(即田木根)坟前,觉醒后的董生敢于与鬼魂舌战,狐假虎威的鬼魂落败,一进一退间,舞台戏剧张力达到顶峰。

在同一大框架下,《董生与李氏》编剧另辟蹊径,将悲剧导向圆满喜剧,呈现了一个既温情又不失幽默的“存人欲”故事。贯穿全剧的那句“你行,他不行”,用梨园黑话讲,是一句带点“粉味”的台词。但这句台词分量极重:浅层看,它为剧场营造了恰到好处的轻松氛围;深层看,它是小说与戏曲共同的故事暗线,既是小说悲剧的原点,也是戏曲喜剧叙事的助推器。此外,它亦可视为对小说中田三月与戏曲中董四畏这两位“二位一体”人物的定论:不同创作走向下,一人走向毁灭,是为“不行”;另一人人格健全成长,是为“行”。在这一“行”的喜剧走向之外,则是坚守戏曲本体性的舞台叙事。

坚持“绝大文章”的本体追求

李渔曾以“绝大文章”四字评价戏曲,意指一台戏需建立完备丰赡的整体美学,叙事与舞台是灵肉关系,缺一不可。

相较于原作在短篇幅内一路推高,直至顶点爆破式毁灭的结局,《董生与李氏》全剧张弛有度,温润活泼。八位演员中,丑角占据四位。其中彭员外一角,若按原作阴厉老辣的形象带入戏曲程式,本可设定为花脸,但因改编作品基调不同,剧中转为丑行饰演。另有小鬼二人、婆子一位、书童两位,这些配角相较原作新增而来,填补了戏曲叙事需求,利用戏曲程式串联主角故事,带动全剧节奏轻重转换,起伏有致。

梨园戏保留了宋元以来戏曲的“弄戏”传统,借丑角的插科打诨、嬉笑戏谑推动情节。彭员外与梅香这两名一男一女丑角,是推动剧情的关键。故事由彭员外开场收尾,梅香则在中间完成适时承续。从戏剧效果看,丑角夸张的“十八科母”肢体语言,以及男女主角嬉而不淫的对手戏,不时对本剧典雅蕴藉的整体格调起到“破墙”效应。

梨园戏最引人称道的,在于其继承保护的古典属性。南琶、尺八、南鼓等古老乐器,保留着古汉语九声调及古朴文言闽南语台词,配合板眼曲牌,一腔一式演绎对传统中式美学的传承。此外,不可忽视的是编剧王仁杰先生极高的古典文化修养。他赋予剧中人物“董生”的重要“道具”之一是《诗经》,这是此类角色必读之书。起初吟诵的《王风·大车》尚显“畏子不敢”;后来的《卫风·硕人》则成为他突破枷锁的精神利器——随着《诗经》选篇风格的微妙转变,“四畏先生”终获蜕变。

创作者的文化素质,宛如为瓷器敷上优质釉面,包裹起庙堂之下的雅致。这正是我们在梨园戏、昆曲等保留中式审美精良部分的艺术形式中所能发掘的。昆曲故事多涉情爱,有时甚至相当露骨,典型如《玉簪记·琴挑》一折,本质是男女互相挑逗,却在最高级的中文表达与极高明的音乐舞蹈水准配合中完成。又如《西厢记》中张生投石问路,选用四句简明流丽的诗:“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含而不发的情绪如水下冰山,只露一角,便道尽未尽之言。

在《董生与李氏》中,男女主角情绪转折始于《登墙夜窥》一折,董生耳闻李氏闺房吟诗:“东邻多病萧娘,西邻清瘦刘郎。被一堵无端粉墙,将人隔断,抵多少水远山长。”此段非戏曲版本独有,亦属适配性解构,《乌鸦》中原有此情节。不过,李青草在灯下原是编草篮子,唱的是首挑逗山歌:“月亮跟着日头走,日头落山月当头。家猫野狗崖上跳呀,碰得花枝乱颤悠,哎哟哟,碰得花枝乱颤悠”。编剧王仁杰仿元人小令所作《天净沙》,替换了原文充满乡野气息的吟唱,这与支撑全剧的大量古典文学元素一样,是契合作品调性的细节设置。全剧在适配戏曲本体性的改编中,讲完了一个典雅蕴藉的喜剧故事,也将男女主人公从原作的毁灭结局中解放出来,塑造了一个人物得以生存和成长的版本。

秉持“返本开新”理念诞生的《董生与李氏》,以原作为基本建构,呈现给观众的是一台体制完备、取法于上的中式美学现代演绎。当眼下以改良为路径的“新中式”常演变成失之分寸或过犹不及的行动时,它以真正的“新中式”姿态,示范了如何让古典以一种圆融的方式走进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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