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奥德赛》宣发期间，焦点并非影片本身，而是一副“耳环”。在伦敦媒体见面会上，顶流女星赞达亚身穿白色长裙，为贴合片中雅典娜一角，佩戴了一对古典风格的金色耳饰。大众很快察觉异样：这并非现代珠宝，而是两枚距今约2700年的古代伊朗金质饰牌，经现代工艺改造成耳环。
争议迅速从时尚圈蔓延至更广泛的领域。文化遗产学者、伊朗艺术史研究者以及文物犯罪调查专家纷纷发声，质疑其来源、流转路径及作为首饰佩戴的伦理边界。英国古董珠宝商随后公开回应，声称该文物拥有完整的收藏流转记录，且镶嵌工艺不会对原件造成永久性损伤。至于赞达亚及其团队，始终未予置评。
这场风波看似围绕明星造型，实则将一个日益普遍的问题推至台前：当古代文物脱离遗址，进入私人收藏，最终成为名人身上的奢侈品时，它究竟被视为文物还是商品？“穿戴历史”的伦理红线究竟在哪里？
**来源不明的伊朗珍宝**
起初，赞达亚佩戴的耳环并未引发过多注意。按惯例，主演常通过服饰呼应角色，即所谓的“Method Dressing（方法派着装）”。转折点在珠宝身份被确认之后。据英国古董珠宝商巴伦公司（Barron London）介绍，这对耳环并非现代设计，而是由两枚约公元前7世纪、产自古代伊朗的金质圆形饰牌改制而成，年代久远，距今约2700年。珠宝商表示，文物原件由珠宝商格伦·斯皮罗（Glenn Spiro）采用非永久性镶嵌工艺制作成耳环，随后由巴伦公司收藏，并借给赞达亚在发布会上佩戴。
消息曝光后，考古学界率先提出质疑。多位研究古代西亚文明和伊朗艺术史的学者指出，这并非普通古董首饰，而是具备考古价值的古代器物。它原本可能用于礼仪装饰或作为服饰构件，而非现代意义上的耳环。
紧接着，长期关注伊朗文化遗产流失问题的民间机构“伊朗文化遗产调查档案”（Forensic Archive of Iran）公开呼吁，要求珠宝商披露更完整的来源信息，包括收藏流转历史、交易记录及来源证明。他们强调，公众有权知晓，一件据称源自伊朗的重要古代文物，是如何离开原产地并进入国际古董市场的。
不可忽视的是事件发生的国际背景。赞达亚佩戴耳环时，美伊关系正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在此节点，一件来自古代伊朗、据称与齐维耶宝藏有关的文物，以好莱坞电影宣传造型亮相，致使部分学者对此有了更深层解读。英国艺术史学者苏珊·巴贝（Sussan Babaie）认为，这种时间上的巧合令人愤慨。当西方社会持续以安全、制裁和地缘政治框架讨论伊朗时，好莱坞却将伊朗古代文明作为一种视觉资源和时尚符号加以消费，两者形成鲜明反差。
赞达亚仅在伦敦媒体发布会佩戴了这副“耳环”，次日首映礼便未再出现。赞达亚及其造型师始终未就争议公开回应。随着《奥德赛》宣传推进，事件热度渐退，但讨论未止。焦点已从明星的造型选择，转向这件古代文物漫长而复杂的流转历史。
**文物沦为消费符号**
古代珠宝进入现代生活并非首例。欧洲贵族收藏古董珠宝的传统延续数百年，许多博物馆藏品曾属私人收藏体系。
但这副耳环的特殊性在于，它与考古史上长期存在争议的“齐维耶宝藏”（Ziwiye Hoard）联系在一起。齐维耶位于今伊朗西北部库尔德斯坦地区。1947年前后，当地发现一批包含黄金、白银、象牙和青铜器的古代遗物，可追溯至公元前7世纪。其中一些黄金制品以复杂的动物纹样、几何纹饰和精湛工艺著称，被认为代表了铁器时代西亚地区金属工艺的高超水平。
问题在于，这批文物并非通过考古发掘进入学界视野。它们最初在偶然发现后流入市场，大量器物在无完整考古记录的情况下被出售、转手，逐渐进入欧美私人收藏和博物馆体系。
美国考古学家奥斯卡·W.穆斯卡雷拉（Oscar White Muscarella）长期研究近东文物市场，他曾对齐维耶宝藏的真实性和来源提出怀疑。在他看来，由于缺乏可靠考古记录，今天被归入齐维耶宝藏的不少器物，其真实来源仍存疑。
那么，赞达亚佩戴的耳环是否真的来自齐维耶？若答案是肯定的，它又是如何从伊朗土地进入国际艺术市场？
古董商巴伦公司强调“合法收藏”。据其公开说明，此前由珠宝商格伦·斯皮罗收藏并改制，后转入巴伦公司，拥有相关来源文件，并采用可逆式镶嵌技术，未对古代金饰造成不可恢复损害。从法律层面看，此类解释具有一定依据。许多古代艺术品并非由现代考古机构发掘，而是在更早时期进入私人收藏，只要交易符合相关国家法律并拥有一定收藏记录，它们可能在市场中继续流通，难以溯及既往。
然而，合法拥有是否等同于文化正当？文化遗产界认为，来自明确考古遗址的器物与仅知来自某古董商的器物，在研究价值上差异巨大。这也是为何一些学者强调，齐维耶宝藏的问题并未随时间消逝。
另一争议点在于：古代文物能否被重新设计为现代珠宝？支持者认为，文物不应永远沉睡库房，若经专业保护，可利用现代技术进行可逆改造和使用。尤其对于古代伊朗文明，在当代国际文化传播中常被战争和冲突遮蔽，赞达亚佩戴此耳环反而让更多年轻人首次关注古代波斯艺术。
而在考古和艺术史界，反对和质疑更为猛烈。人们担忧，当文物进入明星、奢侈品和红毯体系，其意义可能改变。在博物馆中，它是研究古代文明的证据；在珠宝市场中，它可能成为彰显身份的稀缺商品。例如，英国艺术史学者苏珊·巴贝提出，古代艺术品不仅是美丽物件，更承载创造它们的社会、宗教和历史背景。当这些背景被剥离，只留下“古老”“珍贵”“稀有”等标签时，文物可能被简化为一种消费符号。
**“穿戴历史”：一种新的文化消费方式？**
过去，文物主要存在于博物馆展柜中，观众隔着玻璃观看并接受专家赋予的历史解释。近年来，越来越多奢侈品牌、明星和时尚机构尝试让历史“走出来”。“穿戴历史”正成为一种新的文化消费方式。
2022年Met Gala上，金·卡戴珊借穿了玛丽莲·梦露1962年为美国总统肯尼迪生日演唱时穿过的原版礼服。此事曾引发争议，后来礼服是否因此受损还引发了一场持续数月的争论。电影《呼啸山庄》上映时，玛格特·罗比在首映礼上佩戴的“泰姬陵”项链源自莫卧儿帝国，凝聚了数世纪历史。蕾哈娜也佩戴过莫卧儿时期的项链，曾引发有关文化遗产和私人收藏的讨论……
几乎每一次明星佩戴此类首饰，都会引发争议。这些争议触及另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文物究竟属于谁？一些国家认为，古代遗物诞生于本国土地，与民族历史和文化身份密切相关，流失海外的文物应当返还。
而国际艺术市场则认为，私人收藏和跨国流通促进了文化交流，许多历史悠久私人收藏体系本身也是保存文物的力量。事实上，近年来越来越多博物馆和收藏机构已认识到，透明度和责任比单纯所有权更重要。一件文物是否应该展示，不仅取决于是否可以买卖，还取决于收藏者是否愿意公开其完整故事。
回到这副“耳环”本身，近3000年前，它属于古代伊朗某个贵族、祭司或者工匠创造的世界；数千年后，它穿越战争、盗掘、收藏市场和现代珠宝工业，最终出现在一场电影宣传活动中，完成了一次穿越时空的漫长旅行。这场旅行所折射的复杂历史和时代变迁，或许比奥德修斯的归乡史诗还要壮阔，还要波折。
记者：倪伟
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