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在众多企业中挑出一家代表中国科技创新的年度标杆,去年我的答案是DeepSeek,而今年,我选择长鑫科技。
若要选定一座城市作为年度科创高地,去年是杭州,今年则是合肥。
A股市值榜首与中国投资典范
回望去年1月27日,DeepSeek开源推理大模型R1在苹果应用商店中国区与美国区免费榜双双夺魁。同日,英伟达股价遭遇重挫,跌幅达17%。市场普遍解读认为,既然中国团队能在算力受限的情况下训练出高性能模型,那么美国AI估值体系中“算力即壁垒”的逻辑根基便可能被动摇。
视线转至今年7月27日,长鑫科技正式登陆科创板,一举成为A股市值之王。作为全球第四大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即内存芯片)供应商,长鑫科技抓住了AI基建需求爆发、存储芯片进入超级景气周期的历史机遇。上半年,其归母净利润高达535亿元,不仅彻底抹平了自2016年创立以来累计的366.5亿元亏损,更是盈余丰厚。
随着长鑫科技IPO完成,合肥市及安徽省两级国资的持股比例由36.79%稀释至33.11%。以7月31日收盘价计算,这部分股权对应的市值逼近1.2万亿元。即便扣除历史上投入的两三百亿元本金及财务成本,合肥国资对长鑫的投资回报,在中国资本市场史上可谓空前绝后。
放眼当前A股,市值突破1.2万亿的企业仅有10家;纵观全国,GDP超万亿的城市(含港澳台)在2025年仅30座。因此媒体戏称,合肥押注长鑫这一笔,赚回了一座万亿GDP城市的体量。
因成就“长王”,合肥国资也顺势加冕“投资之王”。
从无异议的杭州到有争议的合肥
去年DeepSeek的横空出世,带火了“杭州六小龙”,为杭州赢得了满堂喝彩。彼时,国内多座领先城市都在反思:“为何‘六小龙’诞生于杭州,而非本地?”
相比之下,合肥的发展之路始终伴随着争议。
过去,“赌城”“最牛风投城市”等标签贴在合肥身上;近期,又有声音质疑“合肥模式不可复制”“政府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难以保持中立,且易滋生寻租风险”。
合肥官方多次强调,合肥模式的本质是“以投带引的产业投资”。这不是风投,而是产投;靠的不是赌博运气,而是拼搏手艺。赌博只求当下不管明天,拼抓今天赢未来;赌博凭手气,拼搏凭技艺。但“赌城”之名依然流传甚广。
同为科创大赢家,杭州备受赞誉,合肥却争议不断,原因何在?
一种观点认为,“杭州六小龙”更多是从原生态市场经济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尽管省市两级国资产业基金也有入股,但并非主导,企业家才是主角,政府在股权层面仅属“浅介入”。反观合肥,从引入京东方到共创长鑫,政府直接下场,国资深度捆绑,堪称“超级创业合伙人”。
政府是否该直接下场投资?能否仅凭几个明星项目就断言“政府比市场更懂行”?这本身就容易引发争论。
有朋友直言:“市场化投资者看错技术路线,亏的是自己的钱;政府看错项目,亏的是纳税人的钱。投资成功可记为政绩,失败却可能被掩盖在国有平台债务、银行贷款、土地成本、厂房代建或财政补贴之中。企业经营不善,私人资本会及时止损;地方政府却可能因就业、债务和政绩压力继续输血。投入越深,越难承认失败;越不愿承认失败,投入越多,最终产业投资异化为财政兜底。”
这些担忧不无道理。国务院办公厅去年发布的《关于促进政府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明确指出,政府投资基金应遵循市场化、法治化、专业化原则规范运作,防止同质化竞争及对民间资本的挤出效应。在树立正确政绩观的背景下,警惕盲目跟风、一哄而上,确有必要。
但我认为,合肥模式与“市场化、法治化、专业化”并不冲突,反而内在契合。合肥绝非盲目跟风。我在2022、2023年两次赴合肥采访,对其发展脉络已有一定了解:以符合产业发展方向和国家政策导向的“两向产业”为指引,以国资股权投资为抓手,引进产业链龙头,带动上下游集聚形成生态,通过上市退出反哺产业。
推广合肥模式确实极难,但其背后的创新创业精神及系统专业的方法论,值得借鉴。
城市禀赋各异,风格不同。若将合肥与杭州对比,我觉得合肥走得更难、更不易。
首先是底子薄。2000年,在全国城市GDP百强榜上(当时香港居首),杭州排第9,合肥仅列第82,河南周口甚至排在合肥前面,差距巨大。而至今年上半年,杭州仍居第9,合肥已跃升至第18位。
过去四分之一世纪里,合肥在全国百强城市中的排名提升速度最快。若无非凡努力,断难至此。
其次是企业基础薄弱。杭州民营经济、互联网经济、创新经济蔚然成风,许多企业起步于此。合肥地处内陆,开放程度与市场化发育相对滞后,本土明星企业稀少。京东方、长鑫科技等龙头均为外部引进,这意味着合肥必须付出更多努力与代价。在杭州,或许能轻松做成几件事;在合肥,需认认真真才能做成一件事。
但这正是合肥了不起之处。它以非常之功做非常之事,啃下了一些更苦、更难、更硬、更持久的骨头,最终孕育出“长王”这样的王者企业。
京东方6代线:合肥产业逻辑的萌芽
凡事必有逻辑,欲求好果,必先善因。
长鑫十年磨一剑,终得硕果。而合肥能收获长鑫,这个“因”还需追溯更早,至少要到合肥与京东方合作建设6代线(第六代薄膜晶体管液晶显示器件生产线)之时。
2022年在合肥采访时获悉,双方合作的源头可追溯至2004年。当时合肥经济技术开发区一位副主任前往区内工业园考察潜在大项目,接待负责人却抱怨:“还谈什么大项目?这工业园恐怕不久就要关停!”
“为何?”
“因为亏本。”
原来,工业园生产的电视机中,液晶显示屏成本占比高达70%至80%,全靠日韩进口。屏幕从外地入关运至合肥,组装后再运往外地出口,单台往返运费数十元,几乎吃掉全部利润。
企业负责人感叹:“液晶显示屏是百亿级大项目。合肥若能解决屏幕问题,工业园不仅能起死回生,还能扩大规模,赚取厚利!”
这条来自企业的信息,让新型显示器生产企业京东方进入了合肥视野。
2005年,合肥市委、市政府印发《合肥优先加快工业发展行动纲要》,提出重点发展集成电路芯片、语音软件、空间地理信息系统、现代民用雷达、光纤光缆、通信设备、新型显示器、汽车电子等领域,培育主业突出、竞争力强、带动作用大的大企业。
2007年4月,合肥召开重大项目推进会,明确提出要实现“集成电路之梦、电子信息之梦”。
不同于许多城市热衷于引入整机厂、主机厂,合肥更看重核心元器件与配套零部件企业。彼时,招引外地大企业入驻通常要求享受“五免五减半”税收优惠,中小企业也需“两免三减半”。若政府将所有利益让渡给企业,自身无收益,便无力完善社会配套及保障民生。那么,如何既不纵容企业漫天要价,又能确保优质企业扎根合肥?
合肥的办法是下笨功夫,深耕核心元器件与配套零部件。此类产业往往高投入、重资产、长周期、高风险,一旦成功则回报丰厚,但单靠企业力量难以突破。这正是政府发力补齐产业链短板的关键领域。
京东方,正是致力于解决“缺芯”之痛的核心元器件企业。
关于合肥如何在竞争中胜出并赢得京东青睐,媒体已有详尽报道。曾在合肥采访期间,有政府人士还原了最后时刻的场景:
2008年9月11日,京东方董事长王东升与总裁飞往深圳,一名副总裁留守合肥。若合肥无法拍板,他们将转向深圳。当天合肥市委常委扩大会议果断决策:砸锅卖铁也要做成此事!
9月12日,合肥与京东方签约。王东升现场感慨:“我所到过的每个城市,书记市长都待我如上宾。然而到了执行层面,力度骤减,犹如拳头打在棉花上。唯有合肥,做到了上下同心、坚定执着!故我本人‘情动’于合肥,京东方‘情定’于合肥!”
京东方6代线项目总投资175亿元,其中90亿为资本金。这90亿中,60亿由京东方向合肥两家国资公司定向增发,剩余30亿由合肥政府、京东方共同通过资本市场、战略投资者引入等方式解决;若未引入,则由合肥政府兜底落实。除90亿资本金外,其余85亿投资在合肥政府支持下通过贷款解决。
2008年10月,合肥国资与京东方成立项目公司,初始注册资本中合肥方出资81%,京东方出资19%;2009年4月正式开工,2010年10月建成投产;2012年,双方再次签约建设8.5代线项目,2014年顺利投产;2015年,投资458亿元的全球最高世代合肥京东方10.5代线签约建设,2017年建成量产。
从跟跑、并跑到全球领跑,中国新型显示产业实现了战略性跨越。
“犯其至难,图其至远”的产业精神
2008年,京东方与合肥携手之际,出生于合肥的联想集团董事长杨元庆也做出了重大决定:从主要依赖ODM模式转向推进自有制造。只是自有基地选址尚未确定。
2010年9月,中国企业500强发布会在合肥举行期间,合肥政府向联想抛出橄榄枝。京东方落地带动新型显示产业快速崛起,成为吸引联想的因素之一。2011年9月27日,双方正式签约,联想笔记本电脑自有制造产业基地——联宝科技落户合肥。2012年12月,第一台联想产品下线。2013年,联宝科技营业额突破百亿元,同年联想集团首次登顶全球PC市场。
拥有以京东方为代表的显示产业和以联宝科技为代表的智能终端产业后,合肥并未满足。他们发现了新的产业短板与痛点——芯片。为解决“有屏无芯”矛盾,合肥开始积极布局半导体产业。
当时杨元庆曾对合肥领导表示:“我们将笔记本电脑放在合肥,但内存需外购,有时还缺货。中国人能否制造自己的芯片?”
2013年,《合肥市集成电路产业发展规划(2013—2020年)》发布。
2014年6月,《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推进纲要》颁布,半导体产业上升为国家战略。同年8月,合肥在全国率先出台市级集成电路专项扶持政策。
2015年5月,为解决显示驱动芯片完全依赖进口的问题,合肥建投与台湾力晶集团合资成立晶合集成公司。2017年10月,晶合集成12英寸晶圆制造基地建成投产。2023年,晶合集成在科创板上市,今年7月又在港交所主板上市,现已成为中国大陆第三大晶圆代工企业。其产品也从最初的单一显示驱动芯片,拓展至微控制器芯片、图像传感器芯片、汽车芯片、家电芯片等领域。
更重要也更难的芯片,是DRAM。
一位参与长鑫科技筹建的专家坦言:“如果说显示驱动芯片是产业链配套短板,那DRAM存储芯片就是半导体产业的真正硬核壁垒、卡脖子核心领域。一枚小小的DRAM芯片,在半厘米见方的空间内集成100亿至300亿颗晶体管及各种器件,工艺精度达纳米级,研发、量产、迭代难度极高,所需投入巨大。”
2015年4月7日,全球知名半导体智库TrendForce发文指出,中国有6家地方政府正积极争取设立DRAM厂。但最终,唯有合肥通过与兆易创新合作取得突破。
2016年5月6日,时任兆易创新董事长朱一明与合肥市领导达成战略共识,以180亿元初始预算正式启动19纳米制程12英寸晶圆DRAM研发项目。合肥国资出资144亿元(占80%),兆易创新出资36亿元(占20%)。这180亿仅为第一期投入,整个长鑫集成电路有限公司DRAM芯片基地总投资将达1500亿元。
今日的“长王”宛如“金凤凰”,十年前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遇合肥之前,朱一明团队带着DRAM计划书走访多个一线、新一线城市,均遭拒绝。因为DRAM项目向来被视为“吞金兽”:一条12英寸产线投资起步百亿元,每年烧钱超百亿,5年难盈利,失败率超90%。若非合肥国资从一片空白时坚决重仓,顶住连续多年巨亏、技术封锁、外界质疑的极端压力,十年陪跑,中国在DRAM领域绝无立足之地。
长鑫科技未从落后几代的工艺节点慢慢追赶,而是采取“跳代研发”,跨代追赶。2019年9月,长鑫12英寸晶圆厂投产,推出8GB DDR4产品,国产主流DRAM芯片实现从0到1的突破。
我在合肥采访时,听政府人士介绍,每个龙头项目皆非一帆风顺,对决策者心理素质常构成“极限考验”。例如,晶合集成在新产品爬坡期遭遇困境,有人提议“若不行,干脆换赛道”。合肥领导花数月时间消化相关知识,最终决定让国有资本继续支持,直至成功。长鑫科技也曾面临巨大压力,政府调研后提出“先建实验线,看能否跑通”,结果最终跑通,国家大基金亦随之投资,曙光初现。
如今,合肥已形成完整集成电路产业链。全市集聚集成电路规上企业超600家,从业人员逾7万人。
“犯其至难,图其至远”,坚韧不拔,坚持到底,这种顽强的产业精神,是合肥国资屡创奇迹的坚实支撑。
总结过去,走向未来
回顾合肥二十余年产业发展历程,我有一种感觉:许多国家层面提出的战略要求,如“解决卡脖子问题”“新型举国体制”“新质生产力”等,合肥均在地方层面较早进行了有效探索。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高效用好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大力发展创业投资、天使投资,政府投资基金要带头做耐心资本,推动更多初创企业加快成长为科技领军企业。对照来看,合肥多年前便已自觉先行。
过去十年,大国博弈加剧,国家需要一部分资本从单纯的市场逐利定位转向“赋能产业升级”和“保障国家经济安全”。合肥国资对长鑫科技的投资,正是在此背景下,以投带引、助推关键产业突围的探索。这是新时代的产业王道,造就了新时代的产业王者。
合肥模式还证明,中国先进制造业可向具备战略承载能力的中部核心城市延伸,而非仅在沿海集聚。这对国家产业均衡发展意义重大。
在具体实践中,政府要做到有为而不缺位、不乱为,实属不易,必须兼具企业家精神与专业主义。合肥政府在这两方面表现优异,留下宝贵精神财富。在“长王”A股登顶后,这些经验正被广泛总结——
1. 坚持从国家战略出发,结合本地产业禀赋,确定战略方向;
2. 坚持长期主义,做好耐心资本;
3. 坚持有效市场,立足企业发展需求,顺应产业发展规律;
4. 坚持尊重企业家创新精神,“控股不控权,赋能不越位”。国资在战略方向、大额投资、风险底线上把关,具体经营管理舞台完全交给企业家和专业团队;
5. 坚持有为政府,摒弃粗放式招商,精准锁定产业链最薄弱、最核心的短板环节,精准发力,从根本上提升产业链完整性和核心竞争力;
6. 坚持抢抓机遇,高效推进项目落地。产业发展重大机遇转瞬即逝,能否快速决断、精准落地,至关重要;
7. 坚持科学决策、专业决策,绝不盲目跟风、主观臆断;
8. 坚持干中学,以实战锻造人才,以战育才,锤炼出一支懂产业、懂招商、善攻坚的人才队伍;
9. 坚持“风险容忍、尽职免责”。只要投资前尽调充分、决策流程合规、投后管理到位,因市场波动、技术迭代等不可抗力导致的亏损,不追究个人责任;出台“尽职免责负面清单”,明确严禁利益输送、违规决策、失职渎职等行为,清单之外则“无责可追”,让容错有底线、免责有依据;
10. 坚持推行“基金整体考核”,尊重创投规律,摒弃“一项目一考核、一亏损一追责”的短视逻辑。国资投资平台不考核单个项目盈亏,而是考核整个投资组合的综合收益,让国资敢于投早、投小、投硬科技,敢于布局高风险、高潜力的硬科技项目。
昨天已成过往。“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正成为新时代要求。过去合肥那种“砸锅卖铁式”产业投资的历史条件正在改变,也难再复现。但合肥不甘平庸、奋然前行、不屈不挠走过的路及取得的成就,注定载入中国产业创新发展史。
长鑫之后是什么?新的长征已然开启。相比过去,合肥将凝聚更多目光关注,这是责任,是压力,也是新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