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晓寒梅
(一)潮起潮落
抵达威海已十日。晨起,我习惯去海边慢跑或快走;入夜,则偏爱赤足踏沙。
威海位于黄海与渤海交汇处。受夏季南风洋流及雨季降水裹挟,此刻的海水尚显浑浊。据闻,待八月中旬风雨渐歇,泥沙沉降,海面自会恢复澄澈明净。
经海水反复淘洗的沙滩细腻柔滑,近岸处沙质稍粗,却散落着各式贝壳。长堤之上,夜幕降临后游人如织,三五成群载歌载舞,人声鼎沸,熙攘喧闹。
我却独爱伫立在浪花轻抚的滩涂,看海中嬉戏的大人孩童,看年轻情侣擦肩而过,看提着水桶、握着铲子的人们俯身寻觅小蟹。
手机里单曲循环着收藏的歌单,任凭海浪一波波涌来,一次次拍打。此刻唯美至极,心绪宁静,沉醉得忘了归途。
大海包容你所有的情绪,不指责,不排斥,亦不刻意逢迎。在它面前,你可展露最真实的自我。
潮水涨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行人留下的串串脚印,随潮水涌来,瞬间被抹平,不留半点痕迹。
曾看过无数片海,却从未像如今这般,长久凝视一片海域。看着海滩上的脚印瞬间化为平地,大海毫不犹豫,果断决绝,仿佛此处从未有人涉足。
人生大概也是如此,终将如沙滩脚印,悄然消散,无影无踪。
潮涨潮落亘古如常,尘世得失终被时光抚平。
海浪依旧涌来退去,不问来者,亦不留归人。
(二)听取蛙声一片
初到那晚,窗外田野里的蛙声叫了一整宿,气势之盛,声势之猛,平生未见。
次日竟无声响,偃旗息鼓。沈调侃说,这是对你莅临的隆重欢迎仪式,第二天嗓子喊哑了,自然就不叫了。
辛弃疾笔下“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是田野写给夏天最热烈的诗。我便权且把这儿的蛙鸣当作欢迎吧。
此后,再未听到初来那晚那般集体迸发、欢快不停息的颂唱,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查阅得知,青蛙靠湿润皮肤辅助呼吸。雨后空气潮湿,地表积水,它们便可长时间活动,无需蛰伏泥土。降雨、水汽与泥土气息,触发蛙类固有的繁殖信号,引发集体齐鸣。雄蛙放声呼唤,等候雌蛙赴约。
此后几日,因降雨稀少,唯初来那天下了场大雨。田野里的青蛙基本每日清晨四点二十分左右开始鸣叫,约莫半小时后便集体停歇。这与山边居所鸟鸣的时段如出一辙,自然界生物确乎神奇。
对许多人而言,或是扰人噪音;于我,却是盛夏原野最鲜活、热烈的生机。
一夕盛大蛙鼓虽难再遇,但原野生生不息的气息,已长久留在夏夜晚风之中。
(三)屋顶晒衣服
一早登上二十八层屋顶露台晾晒衣物。
衣物须紫外线直射方能杀菌,隔着玻璃晒太阳,无异于隔靴搔痒,无杀菌之效。
只因懒惰,除了抵达次日上过一回露台,今日才是第二次。
偶遇一位老人在晒衣,见我晾衣绳未打结,主动提醒:绳子必须打个结,不然等你收时全被风吹到一起了。
他让我把已晾好的衣服挂他的绳上,替我打结。只见他手法娴熟,结距均匀如量过尺寸。打的结也有讲究,悬挂牢固,收取时一下便能拉开。
听口音是绍兴人,确认系绍兴城区人士。
“这儿的空气与新加坡一样干净。听说新加坡可穿袜子走路,用手摸地无灰尘,我还真特地去摸了,十分清爽。”
“我不喜欢那儿,香烟禁抽,被抓罚款九百新元,折合绍兴五千人民币。”我不解:“新加坡罚了,回绍兴还要罚?”他解释,九百新元约合五千人民币。
“十多元一瓶的绍兴黄酒,在新加坡卖九十八元;几块钱一瓶的同品牌啤酒,要卖四十八元。赚新币在当地消费没问题,拿人民币去开销太贵。而且新加坡香烟没烟味。”
交谈中得知,其女在新加坡一家飞机零配件公司任高管。老夫妻曾因带外孙女在新加坡居住,每次居留限三个月,与亲家轮流照看。他说那边学历越高工作越好找,薪资也更高。
他们住楼下六楼,房子购入八载,近两年每年在此停留半年。
(四)笛声悠悠,鹅香飘飘
对面楼上笛声悠扬,吹了一整个上午。我正煮鹅,香气四溢。沈说,你没给他吃鹅肉,所以他一声声在呼唤。
鹅已吃第三顿,依然不厌,我乐此不疲地煮着,足见其鲜美无比。我说以后还要吃。沈说尽管吃,买三只四只,只要你愿意。
笛声未断,已是中午十二点。鹅肉已入口,我细嚼慢咽,让鲜味一点一点溢出,使味蕾十二万分地享受。世间怎会有如此美味的鹅肉。
清洗时便知,这是一只纯天然鹅(凭我洗过无数鸭子的经验,我们从不买鹅,只买鸭,红烧鸭是我的拿手菜)。这鹅毫无骚气,肠与肫中只有青草残渣,干净纯粹。想必来自大自然荒草丛生之地。
笛声继续,十二点已过,他定未被美食诱惑。等我敲完这些字,笛声戛然而止。
(五)海钓鲈鱼
沈一早去了菜市场,醒来时他人已不见。起身估摸着他该回来了,于是做早饭,蒸面包鸡蛋,加上昨晚预约的小米粥。透过落地窗望向路面,果然见他拎着菜回来。今天买了条海钓鲈鱼和鲍鱼,他说鱼嘴里还留着鱼线与鱼钩。
将鲈鱼置于餐桌仔细察看,鱼钩深陷咽喉深处。若要取钩,须手指伸进鱼嘴下推,才能取出。这是以前钓友教的方法。估计渔民为证正宗海钓,又因取钩麻烦,直接剪断了鱼线。
钓鱼乃平生三大爱好之一,犹如别人热衷麻将打牌广场舞。那些癖好我不喜,我与三五好友独爱钓鱼,风雨无阻。故对这鲈鱼是否正宗海钓一目了然,如何取钩也不在话下。当然,这鱼取钩剖开即可。
昨晚穿了刚到的朴西沙滩鞋,兴高采烈去海滩,正遇有人拉网。虾兵蟹将杂七杂八的小鱼,数量可观,捡了五条小鱼、一只富贵虾、一只石蟹,窃喜而归。
考虑吃法,鲈鱼清蒸,鲍鱼葱油,小鱼洒细盐裹面粉油炸,应当美味。沈提议,如此新鲜海鲜,都清蒸才好。
想起当年在海南,晚风吹拂,坐海边吃夜排档的情景,也是清水煮煮,但那鲜味令我终生难忘。
实际上,越自然本真的东西,越不需要外物辅助附加。食物如此,人也如此。坦露真实真情,更能打动人心。
一杯绍兴花雕酒,一盘虾兵蟹将杂鱼,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山海馈赠自鲜活,本心坦荡见悠长。
(六)向日葵与海上明月
气质出众、纯粹的人,往往引人注目。今晚,我被一位在海边全神贯注看书的女子吸引。
户外休闲椅上,坐着位戴黑帽、穿黑T恤、灰色休闲裤的女子,装束简洁大方,让人想起当年自己也特别喜爱这种经典色调。
更吸引我的是她看书的姿态,手持一本厚书。行人来来去去,她全然不受打扰。
习惯性驱使下,总想拍下认为美好的镜头,又怕她察觉不愿,便悄悄走于一角取景。未料还是被她发现,抬头间,未施粉黛的她,五官精致,面容清秀。
她是做中介的,面前放着块二手房牌子,我后来才发现。
这职业与她的气质,让我难以想象二者等同。
她是河北人,来这儿十多年了。她说房地产中介是这里重要税收来源,许多人就算卖菜也会卖房,但她是有营业执照的正规公司。
人与人说话需缘分。因喜欢她的气质,我们聊得很投缘。
她建议我住到十月。“秋天,这儿美得如童话世界,天上云朵一朵朵,天空湛蓝,海水碧绿。你可以去周边村庄走走看看,那里有纯石头垒砌的老屋,古朴沉静,藏着滨海独有的岁月韵味。秋天是收获季节,这边依托得天独厚的地理与气候,空气纯净,物产丰饶新鲜。九月开渔,大批海鲜上市,物美价廉,能尝到最地道鲜活的海味。”一席话语,令我骤然对这片山海心生敬意与喜爱。
她说你要住下来才能感受到,来这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有作家画家歌唱家等艺术家,都很有才。
世人所见是书卷静坐的清雅,背后是烟火谋生的勤恳。世间动人之处,正是风骨与生活,彼此相融共生。
她的微信名叫“向日葵的微笑”,阳光灿烂,由衷祝愿她永远向着太阳生长。
回家路上,一轮明月升上海面。山海辽阔,人间百态,风骨与烟火,都消融在这溶溶月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