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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里的文艺猜想 AI终究提不出

来源:今日报道 分类:科技
古城里的文艺猜想 AI终究提不出

过去几日,一篇题为《王的猜想》的文章在网络上广泛流传。

这篇特稿原载于《广西日报》,主角是数学家王虹。文章热度极高,导致纸质版报纸一度脱销,报社只得紧急加印。二手平台上,这份报纸的价格甚至被炒至最高 60 元一份,原价仅为 1 元。

图片来自:广西日报微信公众号

7 月 23 日,35 岁的王虹摘得菲尔兹奖桂冠。大众最为熟知的成果,是她与数学家 Joshua Zahl 在 2025 年共同完成的三维挂谷猜想证明。

这个问题可以这样理解:想象一根没有粗细的针,若要让它旋转覆盖三维空间中的所有方向,所需的最小体积是多少?

这听起来像是一道能画在小学生作业本上的几何题,但王虹和 Zahl 给出的证明却长达 127 页。

另一边,OpenAI 推出的 GPT-5.6 Sol Ultra 仅用 3 页篇幅便解决了困扰学界约半个世纪的圈双覆盖猜想;Anthropic 的 Fable 5 则协助数学家找到了一个极短的反例,一举推翻了存在 87 年的雅可比猜想。

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关于 AI “超神”的消息:“一位数学家半夜被 Claude 惊醒”、“一次提示词,推翻 80 年猜想”。OpenAI 与 Anthropic 竞相展示其旗舰模型还能攻克哪些数学猜想,沉浸在一种大模型“无所不能”的氛围中。

不过,即便 AI 已能证明复杂的数学猜想,它仍无法构想出爱因斯坦脑海中的那部电梯。

想象一部悬停在太空、没有窗户的电梯。

火箭点火,电梯开始向上加速。你松开手中的苹果,它径直落向脚边。身处电梯内的人无法分辨:苹果下落是因为附近存在引力星球,还是因为脚下的地板正加速向上追赶它。

1907 年,爱因斯坦从这类思想实验中提炼出等效原理:在局部范围内,重力与加速度是不可区分的。他将此称为“一生中最幸福的想法”。

一百多年后,Google DeepMind 研究员 Tom Zahavy 将这部电梯搬到了 AI 面前。

他提出的问题是:如果仅赋予 AI 广义相对论诞生前的知识,它能否自行构想出这部电梯,并从中推导出等效原理?

Zahavy 的答案是否定的。今年 7 月,Google DeepMind 在 ICML 2026 上发表了立场论文《LLMs can’t jump》。该论文直言不讳地指出:大语言模型无法完成科学发现中最关键的创造性跳跃。

论文链接:https://philsci-archive.pitt.edu/28024/1/Scientific_Invention_Position_Paper%20%2817%29.pdf

Tom Zahavy 认为,当前的大模型擅长从数据中寻找规律,也能沿公理推导复杂结论,却缺失科学发明所需的第三种推理能力:面对无解之题,主动提出新解释、新概念,甚至替换原有公理。

论文将这一动作形象地命名为:Jump(跳跃)。

认知的三重境界

要理解为何“跳跃”是大模型的局限,需先洞察人类思考与发明的底层逻辑。

论文引用了美国逻辑学家查尔斯·桑德斯·皮尔士(Peirce)对人类推理的三分法:

归纳(Induction):输入 + 输出 -> 规则。从海量观测数据中挖掘模式,拟合规律。

演绎(Deduction):规则 + 输入 -> 输出。基于既定公理和前提,进行严密逻辑推导,确保过程无误。

溯因(Abduction):规则 + 输出 -> 新输入(或新公理)。当遭遇未知现象或旧理论失效时,跳出原有框架,凭空提出全新假说。

用更形象的比喻来描述这三种推理:假设我们每日从树上摘下一个苹果,松手后,它每次都落地。

多次观察后,我们总结出“苹果通常会往下掉”,这便是归纳:从诸多案例中提取规律。大模型从海量文本中学习词汇、事实与现象的共现关系,主要依赖此类能力。

已知重力规律后,我们可以预判下一颗苹果也会落地。这是演绎:接受一套规则,推导其在具体情境下的结果。解答数学题及撰写形式化证明,多属此类。

借助形式化验证工具(如 Lean)和强化学习,AI 已能在 IMO 级别的高难度数学题中解决多数难题,甚至能自动完成严密的数学证明。

若某天松开苹果,它却悬浮空中。你会猜测,所在电梯可能正在自由下落,致使人与苹果一同失重。这便是溯因:目睹奇异现象,提出能解释该现象的新假设。

因此,现阶段 AI 能做到在已有材料中找规律的归纳,以及在既定规则下推答案的演绎,但“归纳 + 演绎”并不等同于科学发明。科学史上从 0 到 1 的突破,本质上都是一次“JUMP”。

爱因斯坦著名的 E-J-A 示意图显示:科学家从感官经验(Experience, E)出发,必须经历一次无法被纯逻辑解释的“飞跃”(Jump, J),才能跃迁至全新的公理体系(Axioms, A),随后方能开展演绎(Deduction)。

由 AI 重建的爱因斯坦 E-J-A 图

这正是大语言模型难以跨越的鸿沟。

爱因斯坦不需要大数据

AI 圈长期流行一种信仰——“创造力本质上是数据压缩”。该理论主张,科学发现不过是寻找更简洁的程序,以压缩解释复杂观测数据的过程。

DeepMind 在这篇论文中,以广义相对论的诞生历史驳斥了这一假设。

在 1907 年至 1915 年爱因斯坦构建广义相对论期间,物理学界根本不存在需要被“压缩”的海量异常数据。

当时,牛顿力学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运作良好,实验并未弹出醒目的报错框要求重写物理学。爱因斯坦先是察觉到两个看似无关的现象实为同一回事,随后将此新假设转化为可计算、可验证的理论。

这正是论文所言的“跳”:在答案尚未出现前,先更换理解问题的前提。

论文还剖析了爱因斯坦在 1913 年至 1915 年间的推导历程。彼时,他与数学家格罗斯曼合作撰写草案,一度极度接近最终答案。格罗斯曼甚至已找到黎曼曲率张量,推导出了与现代场方程极为相似的形式。

但因犯下一个致命错误,误以为该张量无法在弱场、静态条件下还原为经典牛顿引力定律(违背牛顿极限),他们认定此路不通,从而放弃了正确的几何路径,导致广义相对论的诞生推迟了整整两年。

DeepMind 研究员 Zahavy 坦言,若今日将爱因斯坦的物理假设作为初始条件输入现代 AI 定理证明系统,AI 确实可能比爱因斯坦更快发现推理漏洞并修正证明路径。

但这仍算不上发明。演绎(A -> S)仅是下游的验证过程。AI 可根据“等效原理”推导水星进动,但前提是必须先由人类将“等效原理”作为公理喂给 AI。

大模型只会复读,永远无法真正创造?

当“归纳”缺乏动力,“演绎”无法创造前提时,爱因斯坦依靠“溯因”完成了那次“飞跃”。

1907 年,爱因斯坦构思了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思想”:一个从屋顶自由下落的人,感受不到自身重量。

这就是著名的“电梯思想实验”:在无窗封闭电梯中,若电梯在深空中以恒定加速度向上推进,梯内物体下落的感觉与在地球引力场中完全一致。

论文强调,爱因斯坦完成这一溯因飞跃,靠的不是文本,也不是符号演算,而是具身模拟。他将自己“置身”于虚拟物理场景中,直接操控和感知空间、加速度与重力的身体感觉。

爱因斯坦曾写道:“在我的思维机制中,无论是书面语言还是口头语言,似乎都不起任何作用。”

在描述弯曲时空的语言和数学符号尚不存在时,他是将抽象符号锚定在物理感官体验中,从而完成从感官体验到全新公理的飞跃(E -> A)。而这恰是 LLM 的缺陷所在:“中文屋”与符号脱节。

LLM 本质上是一个运行在高维空间里的“中文屋”。它处理的是 Token 之间的统计概率,缺乏与真实物理世界的感知互联。

论文指出,即便是主流的生成式视频大模型,也未解决这个问题。视频模型生成苹果掉落,仅因训练数据集中像素变化的统计延续,而非模型内部建立了真实的重力物理规则。

LLM 缺乏反事实干预能力:它无法像人类一样,在脑海的内部世界模型中主动“剪断电梯缆绳”,去干预、观察并推演反事实的物理后果。

DeepMind 这篇论文在结尾提到,让 AI 学会跳跃的关键,是将“被动的视频预测”升级为“主动的可控模拟”。

就算 AI 会跳跃了,数学界接得住吗

近日,陶哲轩在 2026 年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发表公众演讲,题目为《人工智能时代的数学》。

图片来自:https://teorth.github.io/tao-web/slides/age-of-ai-icm-2026.pdf

他未再争论大模型究竟能解多少题。相反,他先请听众接受一个假设:AI 很快便能以可承受成本和一定的人类监督,完成相当一部分研究级数学任务。

随后他发问:数学界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若答案仅是“尽可能多地解决未解题”,那么 OpenAI、Claude 和谷歌正将此指标推向新高。但陶哲轩提醒,数学研究还包括建立理论、理解世界、培养下一代,以及让不同数学家能在共同知识基础上继续工作。

一道题有了答案,只完成了第一步。

证明还需经过检查,写成人能读懂的文章,接受同行评审,融入其他数学家的工作,最终沉淀进教材和领域公认的知识体系。陶哲轩将这些后续工作称为“证明消化”。

AI 与 Lean 正加速前端的生成与验证,后端步骤却依然缓慢,且高度依赖人工。同行是否认可一项结果、一个领域是否认为其值得深入研究,并非再跑一次模型就能决定。

陶哲轩担忧,数学可能从“证明稀缺”进入“证明过剩”。大量 AI 证明排队等待审查;已验证的证明亟需有人阐释清楚;论文数量庞大,同行评审系统难以承载;即便发表,也无人有时间将其整理为可继续使用的理论。

答案越来越多,理解反而可能成为新的瓶颈。

他建议数学界应减少对“第一个解出来”的奖励,增加对验证、讲解和整理的激励。若作者不能清晰、准确地阐明其结果并交代相应来源,该项结果便不应发表。

DeepMind 关注的是,AI 能否自行走进电梯,从一颗悬空的苹果出发,提出一套新解释。陶哲轩追问的是:即便它做到了,谁来审查这次跳跃,谁能将其讲清楚,又有谁来判断它究竟改变了什么?

科学发现不只发生在答案生成的那一刻,它还要让他人能够理解、质疑、使用,并由此继续前行。

AI 或许很快就能自己按下电梯按钮,但它还得回到黑板前,告诉所有人苹果为何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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