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辆苏制BMP步兵战车在马里乌波尔市区疾驰,躲避着飞来的燃烧瓶与火箭弹。前方路口,一米多高的路障赫然矗立。头车驾驶员看向车内——坐在副驾的是乌军第72摩托化步兵旅第2营营长米哈伊尔·德拉帕蒂少校。“冲过去!”他下令。
战车飞跃路障的瞬间,定格为2014年顿巴斯战争中最具标志性的画面之一。彼时,德拉帕蒂率队杀入失控城区,两小时内解救被扣人质,全员生还。那一年,他31岁,凭此壮举获封乌克兰国家英雄。
十二载光阴流转。2026年7月21日,总统泽连斯基正式任命德拉帕蒂为乌军总司令。这是自2022年2月冲突爆发以来,乌军迎来的第三位最高指挥官。
前任两位总司令——扎卢日内与瑟尔斯基,曾联手抵御俄军攻势四年有余。他们不仅稳住了战线,更多次发动令世界瞩目的反击与特种作战,确保顿巴斯地区未完全沦陷。扎卢日内以冷静指挥和体恤士兵闻名,声望一度仅次于泽连斯基;瑟尔斯基则因不惜代价的打法被称为“屠夫”,在与国防部长费多罗夫的矛盾公开后,沦为众矢之的的“国家罪人”。尽管性格迥异,两人的结局却如出一辙:扎卢日内被“政治流放”至英国大使之位,瑟尔斯基则在斗倒费多罗夫后遭全国声讨而被迫离职。
德拉帕蒂之所以能接任这一职位,部分原因在于他是唯一公开批评瑟尔斯基的现役高级将领。在瑟尔斯基必须下台的背景下,他的上位显得顺理成章。一方面,他虽无大兵团作战经验,但战场履历丰富;另一方面,相较于前两位总司令的低调,德拉帕蒂长期活跃于公众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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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0日,基辅。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中)在会面期间与米哈伊尔·德拉帕蒂握手。图/视觉中国
**从“飞车”英雄到权力漩涡**
在被任命为总司令前,德拉帕蒂的军旅生涯大致分为三个阶段:2014年凭借“飞车”事迹晋升高层;2022年至2024年间,先后获扎卢日内、瑟尔斯基赏识,跻身决策核心;2025年后,他与瑟尔斯基决裂,陷入职业低谷。
德拉帕蒂生于1982年,比瑟尔斯基年轻17岁。作为苏联解体后首位接受高等军事教育的乌军总司令,他身上并无“苏联思维”烙印。2004年从哈尔科夫坦克兵学院毕业后,他在装甲部队担任基层军官起步。
2014年的那一跃让他名声大噪,但他并未因此远离前线。在顿巴斯战争中,他多次率小队深入敌后执行营救撤离任务。面对包围、炮击、断援、装备损毁及弹药告急等极端状况,他总能带领部下全身而退。身先士卒成为他的标签。有军官回忆,即便升任高官,德拉帕蒂视察部队时仍常“技痒”,现场演示拆枪、驾驶战车。
此后,他迅速晋升为副旅长、旅长,并两度进入乌克兰国防大学深造。2022年2月冲突爆发时,他已是分管训练的准将副司令。此时,他在军内口碑开始分化。基层官兵称赞他“有人情味,愿沟通”,不同于老派军官的强硬;但也有高层向媒体透露,认为他“说话太直,易得罪人”。
冲突爆发后,德拉帕蒂重返特种作战一线,指挥部队挺进赫尔松。2022年秋,扎卢日内策划赫尔松大反攻,这是开战以来乌军最大规模反击。战后,总参谋部公布五名“光荣解放南部地区”指挥官名单,德拉帕蒂位列第四。
这五人很快获得提拔,其中德拉帕蒂速度最快,得益于瑟尔斯基的关注。2024年2月,扎卢日内因与泽连斯基矛盾激化去职,瑟尔斯基继任总司令。当月10日,瑟尔斯基携新班底赴总统府,在大合影中,德拉帕蒂与其一左一右站在泽连斯基身旁。
随后,德拉帕蒂出任乌军副总参谋长。三个月后的2024年5月,俄军在哈尔科夫发动猛攻,沃夫昌斯克危在旦夕。瑟尔斯基临阵换将,令德拉帕蒂以副总参谋长身份兼任哈尔科夫特战司令。同年11月,他升任陆军司令。此前历任陆军司令多在任前已获中将军衔,而德拉帕蒂直到2024年10月才刚刚晋升少将。
但在陆军司令位置上,他只待了半年多。2025年6月,鉴于俄军多次袭击陆军训练中心,德拉帕蒂主动请辞。此后,他转任联合部队司令,实际负责哈尔科夫防线,直至2026年7月再攀高峰,出任总司令。
两人反目真相如何?知情者说法不一。前乌军高级军官、“战斗英雄”博赫丹·克罗特维奇曾对媒体表示,因瑟尔斯基热衷“微操”,导致德拉帕蒂“无法指挥自己的部队”,“所以他提出辞职,否则还能怎样?”
2025年3月和5月,俄军两次成功袭击靠近前线的陆军训练基地,造成上百人伤亡。德拉帕蒂承诺解决问题,但6月1日的袭击再次导致12人死亡、60人受伤。他在辞职信中写道:“如果悲剧重演,那就意味着我的努力还不够。”这是2022年以来,首位乌军高级将领为普通士兵伤亡引咎辞职,此举赢得舆论广泛赞誉。
**能否服众?**
“(前线)普遍欣喜若狂。”2026年7月22日,一名前线乌军士兵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如此评价。
自2025年6月辞去陆军司令职务以来,德拉帕蒂一直是瑟尔斯基最公开的批评者。动员不力、训练缺陷、采购腐败,是他频繁指出的痛点。2026年初,泽连斯基任命费多罗夫为国防部长,后者在动员和采购上力推制度改革,与“保守”的瑟尔斯基形成对立。德拉帕蒂明确站在费多罗夫一边。
至2026年7月,国防部与军方矛盾激化,泽连斯基撤换费多罗夫。按此剧情,德拉帕蒂的职业生涯似乎走到尽头。《乌克兰真理报》披露,若瑟尔斯基继续掌权并按其计划卸任,其选定接班人是空降突击部队司令奥列格·阿波斯托尔。这位39岁的将领今年2月才晋升准将,比德拉帕蒂更显“少壮”。
但泽连斯基撤换费多罗夫引发舆论强烈反弹,瑟尔斯基被视为近期战场失利的罪魁祸首,民众呼吁其下台的声音高涨。7月21日,瑟尔斯基黯然离任。
在瑟尔斯基离任前三天,泽连斯基打破常规,绕过总司令和总参谋长,密集致电从总部到前线的军团级指挥官。这是2022年以来的首次。受访的高级军官透露,总统未直接询问政治人事,而是考察他们对战场形势、后勤、征兵、无人机运用等军事问题的看法。军方高层将此视为一次“紧急面试”。
事实上,泽连斯基别无选择。就在电话沟通的三天里,海军司令涅日帕帕中将、空降部队司令阿波斯托尔准将、国土防御部队司令普拉胡塔少将、空军司令克里沃诺日科中将、火箭兵和炮兵司令马利诺夫斯基少将等主要将领,纷纷公开表态支持瑟尔斯基留任。
在此背景下,“与众不同”的德拉帕蒂成了唯一选项。《乌克兰真理报》援引知情人士称,总统办公室并非有意让德拉帕蒂上位,而是无奈之举。
就任总司令后,德拉帕蒂发布的第一条信息便强调与瑟尔斯基的不同。他誓言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并“尊重一线”,暗示将改变前任忽视官兵性命的决策风格。
然而,挑战重重。瑟尔斯基上任后迅速提拔了一批战功赫赫的将领进入总参谋部构建班底。对德拉帕蒂而言,当前乌军高层中有战功的将领多支持瑟尔斯基,他们在军中威望极高,难以轻易撤换。同时,费多罗夫未能完成动员制度改革,征兵仍是头号难题。俄军在顿巴斯缓慢而有效地推进,“守住剩余地区”是停火前乌军必须坚守的底线,这不仅是军事问题,更是政治生死线。
仅就“重视官兵性命”而言,德拉帕蒂的改变也不易。瑟尔斯基最受诟病的“草菅人命”行为,是推行突击军团改革并将这些“嫡系”送上最致命战线。但即便是常批评瑟尔斯基的《乌克兰真理报》,在实地考察经军团制改革的乌军第三军阵地后也承认,改革后乌军防御配合更紧密,俄军渗透与突击受挫,该防线成为“最稳定、最具韧性”的区域。
不少军事分析人士指出,以费多罗夫为代表的激进派认为无人机已颠覆战争形态,但漫长的接触线意味着前线士兵仍不可或缺,“总有人要牺牲”。德拉帕蒂或许能采取更尊重人命的防御方式,但关键在于:他是否有更好的替代方案?
过去几年,德拉帕蒂受排挤,长期无法指挥部队,缺乏大集团作战经验。他尚未证明自己是成功的战役级指挥官,更遑论三军统帅。乌克兰军事分析师米科拉·别列斯科夫指出,除了指挥能力,三军统帅还涉及政府、总统办公室、军火商及西方伙伴等多方关系,“德拉帕蒂面前的道路充满挑战”。《纽约时报》则认为,对泽连斯基的忠诚与服从是瑟尔斯基长期任职的关键,“相比之下,德拉帕蒂是在改革运动支持下接任的”。或许对他而言,比推动改革更重要的,是先赢得总统的绝对信任。
7月27日,泽连斯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为新任总司令划定“考核目标”。他强调,乌方首先需为俄军秋冬季对能源设施的大规模攻击做准备。由于美国援助枯竭,乌军防空反导能力不足,“谁也无法想象这个冬天会是什么样子”。此外,乌方数据显示,俄军在2026年上半年新募士兵超22万人,秋季还将大规模动员,泽连斯基要求乌军必须解决相应的人员补充问题。最后,他重申新任总司令须与国防部密切合作,“我没时间先听一方的说法,再听另一方的说法……他们必须每时每刻见面”。
对于掌管80万人的新任总司令的未来命运,曾任总司令的扎卢日内评论道,德拉帕蒂将“面临非常艰难的处境,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记者:曹然
编辑:徐方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