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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科研伦理引关注 基因编辑技术应用争议下的病例探讨

来源:今日报道 分类:头条
古城科研伦理引关注 基因编辑技术应用争议下的病例探讨

2026年7月23日,Science与Retraction Watch双双抛出重磅调查报道,将一起被刻意掩埋的基因编辑致女童死亡事件推向公众视野。

事发地点位于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一名6岁女孩在此接受了全球首例脑部碱基编辑人体试验,入院仅7天后便不幸离世。医院伦理委员会经认定,明确判定死亡与治疗「肯定相关」。

该疗法源自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松江研究院资深研究员仇子龙团队。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这起悲剧从未向外界公开披露。

直到2026年2月,与该疗法相关的临床前研究成果才正式刊登在期刊Nature上。这篇论文存在重大隐瞒:既未提及已有儿童接受该治疗并死亡的事实,也未披露动物实验中猕猴出现肝肾损伤的关键数据。

女童家属在接受采访时透露,预投稿版本的论文中曾致谢女童提供的基因数据及家属出资,但最终发表版本删除了这些内容。女童的治疗费用完全由父母自筹,总额约86万美元(折合人民币约600万元)。

图源:Science

女孩与「全球首例脑部碱基编辑人体试验」

2025年3月23日,6岁女孩小美(化名)随父母入住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儿科病房。

第二天,她将接受一项前所未有的治疗:通过向脑脊液注入携带碱基编辑器的病毒载体,修复其脑细胞中的CHD3基因突变。

若治疗成功,她将成为世界上首位接受脑部碱基编辑治疗的人。

两年前,小美的父母发现4岁的女儿在语言、书写和绘画等方面明显落后于同龄人,且表现出一些自闭症特征。后续检查确诊她患有一种极罕见的神经发育疾病——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

该病由CHD3基因突变引发。CHD3编码的蛋白参与染色质重塑,基因异常会影响大脑发育,导致语言迟缓、智力障碍、肌张力低下及孤独症样行为。全球已知患者仅237人。

CHD3致病突变类型多样,包括错义、移码、缺失等。小美的情况属于单碱基错误:原本应为C的位置突变为T,致使CHD3蛋白第1025位氨基酸由精氨酸变为色氨酸,即R1025W突变。

R1025W突变。图源:Nature

为修复这一单碱基突变,研究团队设计了腺嘌呤碱基编辑器。他们将Cas9改造为只切割一条链的切口酶,并融合腺苷脱氨酶。sgRNA定位目标序列后,脱氨酶对特定碱基进行化学修饰,将腺嘌呤A转化为肌苷I。细胞在复制或修复DNA时会将肌苷识别为鸟嘌呤G,从而把原本的A·T碱基对改写为G·C。

腺嘌呤碱基编辑器。图源:Nature

相较于传统CRISPR技术,碱基编辑无需切断DNA双链,避免了大片段丢失和染色体易位风险,也不需额外提供外源DNA作为修复模板,实现了对单一碱基的精准改写。

在发表于Nature的论文中,仇子龙团队构建了携带与小美相同CHD3突变的小鼠模型。碱基编辑后,小鼠大脑中CHD3蛋白水平有所恢复,部分社交、认知和运动异常得到改善。

小鼠脑区CHD3荧光信号恢复。图源:Nature

从小鼠实验结果看,这项技术前景广阔。

危险注射

事实上,碱基编辑技术的风险并不源于技术本身,而在于如何将其送入大脑。

由于上述碱基编辑器体积过大,无法沿用传统的腺相关病毒(AAV)递送方式,研究人员只能将编辑器拆分为两半,分别装入两种病毒。只有当两个病毒同时进入同一个神经细胞,两半编辑器才能重新拼接并开始工作。

这意味着,要实现有效编辑,需注射比传统基因编辑更高剂量的病毒。

AAV虽不像普通病毒那样大量复制,但并非无害,它仍会激活人体免疫系统,引发血小板减少、肝肾损伤等免疫疾病。过往多项基因治疗试验中,已有患者因高剂量AAV引发严重免疫反应而死亡的案例。

2020年至2021年间,针对X连锁肌小管肌病的ASPIRO试验中,研究人员以高剂量AAV8载体向患儿全身递送MTM1基因,最终导致4名受试者死亡。图源:The Lancet

而在小美接受治疗前,动物实验已发出危险信号。

Science调查报告指出,2025年2月,在小美正式接受治疗前,仇子龙团队的猕猴毒理学报告已显示,接受治疗的4只猕猴均出现中度至重度肝损伤,其中一只高剂量组猕猴还出现肾损伤。

根据上海杨浦区卫健委文件,医院伦理委员会在审阅这份猕猴毒理学报告之前(报告日期2月17日),已于1月2日批准了这项临床试验。伦理委员会并未审阅该毒理学报告,也无任何研究人员或医生提前告知小美父母治疗可能存在的死亡风险。

2025年3月24日,医生通过腰椎穿刺,将携带碱基编辑器的高剂量AAV9载体注入小美的脑脊液。

三天后,小美开始发热,长时间无法排尿,血小板下降,出现了《知情同意书》所列症状。

紧接着,她的肾功能迅速恶化,被推入ICU,次日去世。

医院伦理委员会随后召开紧急会议,认定其死亡与实验性治疗「存在明确关联」,死因为血栓性微血管病——这正是高剂量病毒载体可能引发的一种严重免疫反应。

但这起死亡事件未被公开。该研究的临床试验登记页面长期仍显示为「正在招募」。

图源:medpath.com

2026年2月,仇子龙研究团队与该项治疗相关的论文正式发表于Nature。

图源:Nature

论文宣称,该研究可修复出生后大脑中的单碱基变异,并可能恢复部分蛋白表达和神经功能。然而,论文仅展示了该治疗在小鼠和猕猴中的实验数据。

同时,论文明确承认,双AAV系统存在重组不完全、病毒载量过高和中枢神经系统递送困难等问题。从小鼠实验跨越到人体临床仍存在多重障碍,尚无法为人体确定安全剂量。

论文发表后,有媒体将这项研究称为罕见病家庭的「第一缕曙光」。部分患儿家长看过报道后,表示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接受类似治疗。

图源:网络

由患者家庭出资并推动的研究

这起事件另有不同寻常之处——研发费用主要由小美家庭承担。

小美确诊后,父母加入了一个神经发育障碍患儿家长的私人微信群。群内成员常分享国内外正在开展的实验性治疗信息。

2023年7月,一名家长在群里转发了仇子龙的一场讲座。小美父母了解到,仇子龙长期研究自闭症,并积极推动相关基因疗法。

图源:上海交通大学

于是,小美父亲主动给仇子龙发邮件,附上女儿病历。他在邮件中表示,深知研发基因治疗需复杂实验和巨额资金,但家庭「愿意并有能力承担这些费用」。

13分钟后,仇子龙回复邮件,邀请他到研究所面谈。

首次见面时双方一拍即合:小美父母表示并非单纯资助学术研究,而是希望能真正治愈女儿;仇子龙则表示,碱基编辑技术正接近「临界点」,团队已具备推向临床的条件。

很快,随着小美父母汇款,设计碱基编辑器、制备AAV病毒载体以及承担猕猴实验的公司陆续获得经费,项目启动运转。

图源:Science

2024年4月,小美父亲与负责具体实验的研究员杨侃(仇子龙的学生)继续商谈费用。杨侃解释项目花费超出原先洽谈金额,小美父亲在录音中说:「我压力有点大。」

两人经过讨价还价,最终分多次向杨侃个人账户打入约13万美元(约合人民币90万元)。

小美父亲称,仇子龙本人未曾开口要钱,但自己每隔几个月去其办公室、餐厅或家中拜访,每次自行买单,并赠送过多部iPhone、一台iPad和一箱茅台。

据Science报道,小美一家最终为该项目支付86万美元,资金主要来自夫妻积蓄及亲友借款。

小美去世后,杨侃返还了前述13万美元。

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生物伦理学家Jeremy Sugarman指出,家属自费研发个性化疗法在国际上并不罕见,真正的问题在于形式——绝望的父母直接向研究人员个人支付大额款项,在美国会被视为「不当引诱」。

论文中的疑点

虽然仇子龙的公司为试验购买了保险,但小美去世后,家属称未获任何赔偿;不过小美父母表示确实未提出赔偿要求,只是自责当初未问更多问题,过于相信仇子龙的权威。

但小美父母最迫切的诉求,是要求撤回或至少重新审查那篇发表在Nature的论文,以免「更多孩子遭受痛苦,让我们的血和泪白流」。

在Science的调查中发现,这篇已发表的Nature论文确实存在若干疑点——

其一:论文中有一张关键图片,展示两只猕猴接受AAV9注射后的脑片,用于证明多少碱基编辑器能进入猕猴大脑。最初投稿版本未设置未经治疗的对照样本,因此无法确认图中红色信号究竟来自编辑器,还是抗体非特异性染色或背景。

同行评审后,研究团队补上了阴性对照。但图像完整性专家Mike Rossner指出:对照组似乎和处理组不是同一时间处理的,显微镜参数也不一样。

图源:Science

其二:小美父母看到的早期预投稿稿件包含小美及其父母的遗传信息,致谢中感谢了小美家庭的「参与和支持」;最终接收版本则删除了这些内容。调查还称,原先由家庭出资完成的小鼠实验似乎被重新做了一遍。原审稿人Campeau表示,自己在批准修改稿时,并未意识到实验数据发生了如此大范围的替换。

其三:论文未提及与同一疗法相关的猕猴毒理实验中,4只接受治疗的猕猴均出现中度至重度肝损伤,其中1只还出现肾损伤;也未披露一名患者已接受相关治疗并死亡。Nature表示,在论文审稿和发表期间,期刊并不知道女孩的死亡以及医院受到处罚。

截至本文完稿前,这篇论文尚未撤回,也没有公开信息显示相关原始图像和数据已经接受独立复核。仇子龙、上海交通大学及新华医院均未回应Science记者的多次置评请求。

*该报道仅为Science与Retraction Watch的独立调查,相关指控尚未经过国内监管部门、高校独立调查核实;涉事研究人员、医院未接受媒体采访,完整事实仍有待官方调查结果。国际上,罕见病家庭自费推动个体化实验性基因治疗,本身就是全球生物伦理持续争论的难题。

写在最后

图源:Science

小美接受的是以治疗疾病为目的的体细胞基因编辑,理论上不会遗传给下一代,项目也经过了医院伦理审查。

但小美的悲剧仍在拷问着我们:

小美当时处于已知患者中症状相对较轻的一端,她能够上幼儿园、参加跑酷课程,这种非致命性疾病的基因编辑治疗是否必要?

研究者是否向受试者家庭完整说明了动物实验中的所有证据?

以及当一项实验性治疗由患者家属出资,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他们该如何衡量治疗推进的必要性?

时间线梳理——

2023年3月

小美被诊断为CHD3基因突变导致的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

2023年7月

小美父亲首次联系仇子龙,表示愿意承担基因治疗研发所需费用,仇子龙邀请夫妇到研究所面谈。

2023年下半年

小美一家支付研究费用,项目启动

2025年1月

新华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临床试验

2025年1月

仇子龙向小美家长展示投稿Nature的论文

2025年2月

猕猴毒理报告完成,接受治疗的4只猕猴均出现中度至重度肝损伤

2025年3月23日

小美及其家属签署知情同意书

2025年3月24日

小美接受治疗

2025年3月31日

小美出现多种并发症,随后死亡

2025年9月

新华医院受到行政处罚

上海杨浦区卫生部门认为医院未充分履行试验监管责任,也未将研究按商业申办项目登记,对医院罚款约3600美元。负责临床工作的医生被约谈。

2026年2月

相关动物实验论文在Nature发表

2026年4月

小美家属向上海交通大学校方投诉。学校回复称,不对仇子龙采取行动,称支付给杨侃的钱属于「研究服务费」,并称Nature论文与家庭资助的实验「没有关系」;杨侃因相关行为受到警示性谈话

2026年6月

小美家属给Nature发送投诉信,要求撤稿,Nature副主编回应称,这些伦理问题不属于数据完整性审查范围,应由大学处理

2026年7月23日

Science发布调查报告:《Four takeaways from our investigation into a hidden gene-editing death》,小美的死亡及其背后的临床、监管、资金和论文发表争议首次被系统公开。

参考来源:

1.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exclusive-death-girl-chinese-gene-editing-trial-was-never-made-public#

2.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four-takeaways-our-investigation-hidden-gene-editing-death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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