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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夏日里的老卤三味

来源:今日报道 分类:美食
古城夏日里的老卤三味

潮新闻客户端 周益飞

象山一入伏,灶间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人也跟着恹恹的,没半点胃口。这时候,饭桌上最抢手的,自然不是大鱼大肉,而是屋角那几坛陈年臭卤。宁绍一带常见的臭卤小菜,无非是苋菜梗、臭冬瓜、臭豆腐,象山乡下却有独门三样:冬瓜糊、芋艿蕻、腌指甲花,当地人唤作“夏日三味”。听说包玉刚生前在外居住久了,每次回乡,最惦记的就是这口臭冬瓜。这些小菜闻着虽冲,入口却鲜香,吃顺了嘴,便再也离不得。

头一坛是冬瓜糊,本地人唤得亲切。得挑那种白皮肉厚的老冬瓜,刀起刀落,瓜肉白净,蓄着整个夏天的水汽。削去硬皮,切成大块,下锅焯至半软,捞出来摊开晾凉,一定要彻底干透,才能装进陶坛。撒上粗盐,兑进传了几代的老卤,封紧坛口,搁在灶角静置。日子一长,坛子里滋味慢慢酿成,那陈年臭卤经年累月,坛壁结着一层乌亮油润的卤釉;冬瓜浸在其中,好似寻到了归处,安安稳稳地发酵,一日一味,日日都在变。

隔些日子开坛,那股浓烈气味直冲鼻子,吃不惯的人连忙捂鼻躲开。我从前带过个安徽徒弟,饭桌上摆上一碟冬瓜糊,他光闻味儿,眉头就皱成了疙瘩,连饭都难以下咽,干脆撂下筷子远远躲开。可不少老街坊老客偏爱这一口,吃完绵软瓜肉,连碟底残存的卤汁都要端起来喝个干净,说这才是精华。我问他是个啥滋味,他一时说不上来,只咂咂嘴,淡淡吐出一个字:鲜。

冬瓜糊吃法极简。夹一块盛进碗里,淋几滴麻油,撒点白糖。瓜肉软嫩绵润,筷子轻轻一夹,送进嘴里一抿就化,咸鲜里藏着丝清甜,像极了带着晨间露水的海风,清润解燥。暑天就着粥或饭吃,一碟足矣,几口下肚,浑身燥热全消。也有年长老太太讲究,拌菜时加一勺红腐乳汁,颜色红润,味道更厚实;我试过几回,总觉得腐乳香盖过了冬瓜本身的鲜,还是麻油白糖的搭配最纯粹干净。

第二坛是芋艿蕻。刚从田埂上割回来的芋梗,青翠欲滴,还沾着晨露。撕去外层老筋是细活,急不得,得一根根细细捋净,直到指尖泛起涩意才算妥当。切段煮熟,放进清水里泡上三天,每天换三遍水,把里头的涩味彻底淘干净,再用粗盐揉搓透,腌上三天就能入坛。揉搓芋梗时,指尖萦绕着草木青涩的气息,像刚从田头回来,一身青草泥土气。开坛后的气味比冬瓜糊柔和些,发酵的鲜香混着青叶的淡气,不冲人,缓缓漫开。淋几滴香油,软嫩中带着细微脆感,配干饭、白粥都相宜。象山人吃芋艿蕻,爱连卤带菜舀一勺浇在米饭上,米粒吸饱了卤汁,寡淡的白饭顿时有了魂魄。芋艿蕻极有季节性,不像冬瓜糊、指甲花,一年四季都能寻到。

第三坛是指甲花,也就是凤仙花梗。村里姑娘摘花瓣染指甲,剩下的花梗舍不得扔,收起来腌成佐粥小菜,一株花草从根到梢,半点不浪费。挑白净粗壮的花梗,去叶、削去细枝和老根,切成寸段,沸水焯透,清水泡三天去涩味,拌盐入坛,加上冷盐水与陈年臭卤,密封静置七日才能入味。伏天温度高,发酵快,满七日就能开坛尝鲜。夹一筷入口,外皮微脆,内里梗芯软糯,吸足卤汁,臭香藏鲜,咸中回甘。从前这菜只出现在乡间,如今城里菜场也常能见到,想吃随时都能买到。

凤仙花不光花梗能腌,花籽也藏着儿时趣味。秋末花谢,枝头结出圆鼓鼓的蒴果,指尖轻轻一捏,“啪”的一声果皮翻卷,乌黑的籽四下弹进泥土里。小时候总蹲在花田边捏果子玩,一响便是半晌。长辈见了总会叮嘱,莫要摘完,留些花籽晒干收好,来年春日撒进土里,又能开出满院繁花。花梗腌作下饭小菜,花籽留着来年栽种,一株凤仙从头到尾,物尽其用。

象山人过日子,素来讲究一个“拼”字。礁石上、滩涂里零碎的贝壳类一锅同煮,叫杂螺;近海各色小鱼一锅焖烧,叫杂鱼。这三样臭卤小菜,也常各取少许拼成一盘,淋香油拌匀,一碟拼味,佐粥下饭最合适不过。拼菜的妙处,在于三味互不掩盖、互不争抢:冬瓜糊绵柔,芋艿蕻脆嫩,指甲花介于二者之间,一口一味,喝粥吃饭便不会觉得寡淡。

此处只可用“拼”。拼,是各色食材相融互补,滋味调和,省钱又贴合家常;同音的“姘”字寓意不雅,万万不可混用。食材尚可拼于一盘,调和出可口滋味;人与人相处却不能胡乱纠缠,失了分寸与底线。

盛夏伏天,一碟拼起的三味臭菜摆上桌,闻着浓烈,吃着鲜香。寻常烟火日子,守着一坛坛老卤,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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