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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虎山云起处 藏着满山谷的柔暖诗意

来源:今日报道 分类:旅游
黑虎山云起处 藏着满山谷的柔暖诗意

01、

记忆深处的那座黑虎山,景色美得有些不真实。

机缘巧合下,我走进了五莲山西边,那是崂山山脉的一条支脉,藏着一片既神奇又迷人的风景。

清晨,我站在石亩子水库的西岸,看着晨光慢慢爬上黑虎山最高那座“高耳朵”峰的后背。水面静得像一块放了几千年的墨玉,倒映着还没睡醒的天空。忽然,一滴水珠从岸边一棵老柳树上掉下来,声音清脆得把寂静都震碎了。涟漪一圈圈荡开,把天空的倒影揉碎又拼好。朋友说,这是袁公河的水,源头在沭河,最后流进淮河。我们站的地方,算是这趟旅程的一个起点。我俯身把手伸进水里——凉,但不刺骨,那种温润的凉带着草木的气,像是山清晨第一次呼吸吐出的气息。

这就是黑虎山的“水源头”了。它不张扬,就静静地卧在这儿,把远方大河的根脉,藏在这一湾看似平常的碧波之下。

顺着水库西岸往山里走,晨雾还没散。一缕缕的雾缠绕在板栗林的树梢间,像姑娘遗落在枝头的轻纱。板栗树一棵接一棵,粗壮的树干爬满青苔,绿茸茸的,摸上去像小兽的绒毛。朋友说,山上超过一万棵板栗树,最老的怕是明朝就在这儿站着的。我靠在老树上闭着眼,听露珠从高处叶子掉下来,砸在下面的叶子上,弹一下,再落向更低的叶子,最后“嗒”一声钻进泥土。声音细密连绵,像山用极轻的嗓音念一首读不完的诗。

天亮透了。雾散了,阳光从枝叶缝隙筛下来,地上铺满落叶,洒出千万片金光。空气里飘着清甜味,是板栗花的香,淡淡的却有穿透力,像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的鼻子往林深处走。朋友深吸一口气,陶醉地说:“你闻,这就是黑虎山的味儿——整个夏天,山上都飘着这种香甜。”

正说着,头顶突然响起来一阵喧哗。不是一声两声,是成千上万个声音同时爆发,像天空被人猛地晃了一下。我抬头,看见一大片灰黑影子从板栗树冠腾空而起,铺天盖地,把头顶那片蓝天都遮暗了。那是鸟群——数不清的翅膀扇动声汇成轰鸣,像远处敲一面大鼓。它们在林子上空盘旋几圈,黑色的身影在阳光里一亮一暗,最后呼啦啦转向西边密林,消失在山坳后。

“得有两三千只吧?”我望着消失的方向,半天才说出话。

朋友笑了:“两三千?你看那是一小群。黑虎山有记录的鸟一百三十多种,春秋迁徙时,过境的鸟群上万只,那才壮观,半边天都是黑的。咱们这儿是‘林的海洋’,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来。山麻雀、黄鹂、杜鹃、猫头鹰、啄木鸟,还有很多很多,动物学家都不一定叫上名字,说都说不完。你要是春天来,满山鸟叫,耳朵都装不下。”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在板栗林和橡树林间蜿蜒,有时开阔露出野花草坡,有时收窄,树枝在头顶交握,得侧着身子挤。朋友走得像只山兔,我紧跟在后,总忍不住停——为一丛开得正盛的野百合,为一块长满苔藓的怪石,为一只突然窜出来瞪着眼又飞快逃走的松鼠。

那松鼠是褐色的,尾巴蓬松像把伞。它从板栗树蹿下来,在落叶堆刨两下,叼起颗坚果,又嗖地蹿回树上去,快得像道褐色闪电。朋友说山上的松鼠多,只要在树下安静坐会儿就能看见它们忙活。“它们比人勤快,”朋友说,“天不亮就起来找吃的,天黑了才歇。一整个秋天都在藏栗子,冬天再一颗颗找出来。有时候藏的地方太多,自己也记不清,那些忘了挖出来的栗子,第二年春天就发了芽,又长成小树了。”

我听着,心里忽然觉得暖——原来这一万多棵板栗树里,有多少是松鼠替山种下的呢?人与山、树与兽之间,原来有这样看不见的默契在流动。

正想着,朋友按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别动。”我浑身一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二十几步远一片草丛里,有东西在动。草叶像被无形的手拨开,又合拢。片刻后,一头野猪慢悠悠踱了出来。中等体型,鬃毛黑褐,脊背上竖起一道像小山脉的鬃毛。它低着头拱地,发出满足的哼哼声,没察觉我们的存在。过了一会儿,草丛又钻出三头小野猪,圆滚滚的,跟在母野猪身后,学着拱食、撒欢打滚。

我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母野猪忽然抬头朝我们看了一眼。深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我们对视大概三四秒,它便低下头,领着小猪慢吞吞转进另一片更密的林子。直到背影完全消失在树影里,我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发觉后背已冷汗湿透。

“怕什么,”朋友笑着说,“野猪轻易不惹人的。咱们守规矩,它们也守规矩。这山是大家的。”

“野猪很多吗?”我有些惊魂未定。“不少啊。”朋友说,“黑虎山现在是华东地区唯一的国际化狩猎场,都是合法注册的,主要就是控制野猪、野兔这些野生动物的种群数量。生态好了,动物就多,多了就得管,这是科学。”

我这才想起出发前看过关于黑虎山作为狩猎场的资料。想起宋神宗熙宁八年,苏轼任密州知州时那首《江城子.密州出猎》的豪迈诗篇: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苏轼当年的出猎现场,正是这方令人神往的黑虎山。此刻身临其境,我却丝毫感受不到想象中与杀戮相关的肃杀之气。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温暖柔和;松鼠在脚边蹦跳,安然自得;远处的鸟鸣一声接一声,悠闲自在。这山依旧是这山,它同时容纳着狩猎场的标签和万亩原始林的宁静,容纳着人类的管理和野生动物的自在,这大概就是现代意义上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有介入,有分寸,有敬畏。

绕过野猪出没的草坡,我们开始向高处走。路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渐渐变成我从未见过的真正原始森林。树更高更老,藤蔓从一棵攀到另一棵,织成绿色网。地面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厚得像床垫,脚陷进去再拔出来,留下深深洞穴般的脚印,像走在时间的绵絮里。阳光几乎透不下来,只有几缕细细光束从极高树冠缝隙斜插进来,照亮空中浮动的细小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束里旋转飘浮,像一群微型的金色飞虫。

林子里安静极了。之前的鸟鸣变得遥远模糊,像隔了好几层屏障。但安静一会儿,我又听见了别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极轻响声,来自头顶、脚下、前后左右每一棵树的背后。朋友轻声说:“是林子自己在动。树叶摩擦、枝条摇晃、地下的虫子在爬、树根在吸水……你觉得它安静,其实它闹得很。”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低沉的嗥叫从远处传来。穿透层层密林,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孤独,在寂静山谷久久回荡。我背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狼。”朋友平静地说,“别怕,离得远着呢。黑虎山上有狼,数量不多,从来不靠近人走的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狐狸,比狼多些。你要是运气好,傍晚的时候能在山腰的草坡上看见它们——火红火红的,尾巴尖上一点白,漂亮得很。”

那一声狼嗥后,林子里恢复了那种绵密的、似静非静的“吵闹”。我忽然觉得,这一万八千亩山之所以叫“林的海洋”,不只是因为树多、面积大,更因为它像海洋一样包容——大的小的、飞的跑的、叫的静的,所有生命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按自己的节奏活着。野猪在低处拱食,松鼠在树间跳跃,一百三十多种鸟在枝头唱歌,狼在远处巡视领地,狐狸在黄昏草坡上优雅漫步……它们互不打扰,却又彼此关联,共同编织成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完整的生命之网。

我们继续向上攀登,终于在一处陡峭岩壁前停下。铁梯悬在那里,一级一级贴着石壁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这就是通向“高耳朵”峰顶的最后一段路了。我握住冰凉铁栏,手心全是汗。朋友在前面等着我,笑着说:“怕就看着前面,别往下看。这山看着敦厚,可到了最高处,它也给你来点厉害的。”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风从山谷涌上来,呼呼灌进耳朵,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铁梯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吱呀呀响声。我不敢停也不敢快,就那么一格一格、稳稳向上挪。不知爬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我到了。

风在那一刻猛地住了。四周静得能听见心跳。我直起腰,站在黑虎山最高处,整个天地在面前铺展开来。

脚下是万亩原始森林,那真是一片“海”——墨绿松林、翠绿板栗林、嫩绿橡树林、浅绿山胡椒丛,深深浅浅的绿交织在一起,像块精心织出来的巨毯,从山脚铺向天边,起伏涌动。风过时,树冠如海浪层层叠叠涌动。远处,石亩子水库卧在群山怀抱里,水面飘着几朵白云倒影,像谁把天空剪了一角,贴在了地上。

头顶上,云离得那样近。大片大片的白云,胖乎乎的,慢悠悠的,挤挤挨挨,变换着形状。有时如万马奔腾,有时如巨龙翻跃,有时像鸟群飞来,有时像巨浪翻滚。就在我们头顶上方飘着,仿佛踮脚伸出手,就能够着一朵边缘。那些云是从山的另一面升起来的——我能看见它们在那边山坳里像炊烟一样袅袅生成,越聚越厚,越升越高,最后脱离山的托举,飘向更高更远的天空。黑虎山是“云的故乡”,此刻我站在它最高处,亲眼看着那些云朵从山的怀抱里诞生、成长、远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这山不只是托举着树、兽、一百三十多种鸟,它还托举着云,托举着那些最终要飘向整个天空、白而轻盈的梦。

我蹲下来,仔细看脚下的岩石。岩缝里长着一簇不知名野花,紫色花瓣薄得像蝉翼,在风中轻轻颤动。花心里藏着一滴露水,映着天空颜色,像粒小小的、会发光的珍珠。我原以为黑虎山漫山遍野的山花,被人们称为花的世界。看到这一簇不知名野花,我忽然顿悟,这才是黑虎山的“花的世界”——它不在明处张扬,而是藏在岩缝里、躲在树根旁、隐在草丛中,只在你不经意角落,忽然亮出一点惊人的美。

下山时已是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林间,把一切都镀成温暖金色。我们在半山腰草坡坐下来休息,朋友掏出水壶和干粮,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草地上,看着眼前风景慢慢吃。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只狐狸。

它从对面灌木丛走出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刚午睡醒来准备散步。毛色是真正的火红——不是刺眼的红,是温润的、像被夕阳浸透了的红。尾巴又长又蓬松,尾尖一撮白毛,走动时一翘一翘,像面小旗。它走到草坡中央站住,转过头朝我们看了一眼。那一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又亮又深,有一种既警觉又淡然的神气。我们对视几秒钟,它便低下头舔舔前爪,然后转过身,不慌不忙走进另一片林子,红色身影在树影间闪两闪,不见了。

“好看吧?”朋友轻声说,“我在这山上住了大半辈子,看见狐狸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你今天运气好。”

我没说话。眼睛还望着狐狸消失的方向,心里却已装满太多东西——那铺天盖地的鸟群、那领着小猪散步的母野猪、那在树间忙碌的松鼠、那一声遥远的狼嗥、那一只有火红的狐狸……它们一个一个走进我记忆里,成了黑虎山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回到山口。西边天际燃起漫天晚霞,把整座黑虎山映成玫瑰色。石亩子水库水面也变了颜色,一半是霞光的暖红,一半是天空的湛蓝,中间一条细细的分界线,像谁用笔轻轻画上去的。水库里倒映着山的影子、树的影子、云的影子、晚霞的影子。一切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哪是山。

我站在水边,最后看了一眼黑虎山。从清晨露珠到傍晚霞光,从一滴水源头到一朵云故乡,从万棵板栗树到一百三十多种鸟,从松鼠跳跃到狐狸回眸——这座山用一整天时间,把它的全部深情都捧到了我面前。我这个偶然过客,所能做的,只是把这满腔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感,装在心里,带回去,留在往后每一个想念山的日子里慢慢回味。

经营这方山的人,是我朋友的朋友。叫王赛勋。

朋友告诉我,这近两万亩山林背后,是王赛勋二十年的守护。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黑虎山时,这里还是一片几乎与世隔绝的荒莽,山高林密,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他花了整整二十年,修了几十条上山入林的路——那些路不宽,窄窄的,能容三五个人并肩而行,路面铺的是山里的碎石和夯实的黄土,走在上面,脚底能感受到大地厚实的回应。他修路的标准只有一条:不砍一棵大树,不伤一道山脊。路随山势走,该绕的绕,该弯的弯,像是山自己长出来的脉络,而不是硬生生割开肌肤的刀痕。

沿着水库水面,他建了几十栋别墅和百多栋木屋。那些房子都是木石结构,墙是山里的花岗岩,梁柱是本地老松木,屋顶覆着深灰色瓦,远远望去,像是从山坡上长出来的蘑菇,错错落落隐在树影里,不抢山的风头,反倒成了山的点缀。山口处有一座供游客品尝野菜野味的特色酒店,菜谱上写的都是黑虎山自己的出产——春天有蕨菜、山笋、野葱,秋天有板栗、松蘑、野兔肉,食材就地取用,做法也简单,蒸、煮、炖,尽量保留食材本来的味道。酒店后面是露营基地和野外烧烤摊位,入夜后,一簇簇篝火在水边亮起来,烤肉的香气和山林清冽混在一起,成了黑虎山夜晚独有的气味。

王赛勋做了这一切,却始终守着一个朴素念头:人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占领的。他在这山里住了二十年,把自己和这一方山林拴在了一起。

车子启动时,我摇下车窗。风从黑虎山方向吹来,带着板栗花香甜和山林入夜前特有的清冽。朋友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我在听。”

“听什么?”

“听山在说话。”

朋友笑了,没有追问。车子驶离水库,驶离石场乡,向着五莲县城方向一路向北。后视镜里,黑虎山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和暮色融为一体。

美轮美奂的黑虎山,恍若仙境。一天的经历,让我有亦真亦幻的感觉。这种美妙深深地刻进我的脑海,长在了我的心里。

在我离开之后的每一个寂静时刻,那片由一百三十多种鸟鸣、松鼠跳跃窸窣、野猪拱土哼声、狼的长嗥和狐狸足尖轻点落叶的声音共同编织成的、独属于黑虎山的交响,都会在我的记忆深处梦幻般不时浮现。那座山把它所有的情意,都藏进了这些声音里,拥抱一个又一个愿意停下来、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听它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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