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煤油灯的光晕,恰好罩住床沿那一小块地儿。
她侧着身子,蓝布褂子的肩头微微耸动。
怀里两岁的小娃哼哧哼哧地吸着奶,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这细微的吮吸声。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听起来很远。
我坐在靠墙的条凳上,手里攥着那顶半旧的工人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檐。
墙上贴着我俩并排的大红喜字,那层浆糊还没干透呢。
她终于喂好了,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奶嗝,脑袋窝在她颈边,迷糊着睡去。
她这才转过身,把衣襟理了理,抬头看我。
脸颊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点红,不知是热乎气儿还是别的。
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竭力维持的平静劲儿。
“见笑了。”
她说了这一句,接着飞快地垂下眼帘,去看怀里孩子的睡脸。
就这两个字,像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不疼,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这么在空气里漫开了。
我叫赵永平,那年整三十岁。
是城东红星机械厂的钳工,六级工。
父母走得早,底下就剩一个妹妹,前年也嫁到邻省去了。
我一个人住在厂里分的宿舍里,这一住就是好些年。
车间主任老郭,是个热心肠,总念叨我该成个家。
“永平啊,你这条件不差,手艺好,人实诚,咋就拖到现在?”
我通常只是笑笑,把烟递过去。
不是不想,是没遇到合意的,也或许是自己性子闷,不会讨女同志欢心。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上班、下班、食堂吃饭、宿舍睡觉。
偶尔和工友打打扑克,更多时候是守着那台旧收音机,听里面咿咿呀呀的戏文。
我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直到七五年开春,老郭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车间拐角。
“永平,给你说个事儿。”
他搓着手,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有个女同志,人特别好,长得也周正,手脚麻利,是纺织厂的挡车工。”
我听着,没接话茬。
“就是……”老郭压低了嗓门,“她是个寡妇,男人去年工伤没的。还带着个娃,男孩,刚满一岁多。”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这事儿你可能得琢磨琢磨。”老郭拍拍我肩膀,“但这女同志,真是没得挑。家里收拾得利索,厂里评过先进。她婆家那边……唉,不太管她们母子。一个女人拖着孩子,不容易。”
他看着我,眼神挺诚恳。
“你先别急着回绝,见一面,就当认识个朋友,行不?”
我沉默了半晌。
烟抽完了,把烟蒂在脚底碾灭。
“行吧。”我说。
见面的地方,约在人民公园门口,是个礼拜天的下午。
我穿了件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的蓝工装,头发特意用清水抹了抹。
提前了十分钟到,心里有点莫名的慌。
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裤腿笔直。
怀里抱着个孩子,用小薄被裹着。
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根粗辫子,额前有几缕碎发。
皮肤是那种经常在车间里不见日头的白,眉眼清秀,鼻子挺挺的。
看见我,她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
“是赵永平同志吗?”她问,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楚。
“是,我是。”我赶紧点头。
“我叫王秀兰。”她说,目光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分打量。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咿呀一声。
她低头轻轻拍了拍,动作很自然。
我们就在公园里慢慢走。
一开始没什么话说,气氛有点干。
我就问:“孩子多大了?”
“一岁九个月。”她说,“叫小涛。”
“挺……挺好的。”我干巴巴地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
“赵师傅在机械厂做钳工?”
“嗯,做了十来年了。”
“那手艺一定很好。”
“还行,混口饭吃。”
对话生涩地继续着。
她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不扭捏。
说到厂里的事,她能接上几句,说到孩子,她会多说一些。
小涛很乖,大部分时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周围,不哭不闹。
走到一个长椅边,我说:“坐下歇歇吧。”
她点点头,先仔细看了看椅子,才抱着孩子坐下。
我从兜里摸出个用手绢包着的烤红薯,还是热的。
“给,给孩子……或者你,垫垫。”我递过去。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眼神有点不一样。
“谢谢。”她接过去,掰了一小块,吹凉,小心地喂到小涛嘴边。
孩子小口吃着,她自己也掰了一小块,慢慢吃。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斑在她脸上跳动。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就松了一下。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面。
有时候在公园,有时候就在纺织厂和机械厂中间那条小街上走走。
她还是话不多,但渐渐会主动问我两句。
问我食堂伙食怎么样,问我宿舍潮不潮,腰不好的人住着要当心。
她知道我腰是旧伤,有次搬工件扭的。
我心里有点暖,除了老郭,没人注意过这个。
我也试着去了解她。
她丈夫是在厂里检修设备时出的事,很突然。
婆家觉得是她“命硬”,不太来往了。
娘家在乡下,兄弟姊妹多,也顾不过来。
她一个人上班,带孩子,租住在纺织厂后头一间小平房里。
“难吗?”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她正低头给小涛擦口水,闻言手停了停。
“习惯了。”她说,然后抬头对我笑笑,“日子总要过的。”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有种劲儿,让我印象很深。
老郭问我:“觉得咋样?”
我抽着烟,没立刻回答。
“秀兰是个实在人。”老兰叹口气,“就是命苦了点。你要是觉得行,就处处看。要是不行,也没啥,就当认识个朋友。”
我说:“我再想想。”
其实心里已经有点偏向“行”了。
我不是毛头小子了,知道“合适”比什么都重要。
她勤快,踏实,能过日子。
对我也实在,不藏着掖着,也不提过分要求。
孩子虽然是个牵挂,但那孩子很乖,不惹人烦。
最重要的是,我看见她,心里觉得踏实。
那种两个人互相搭把手,把日子往前推的踏实。
又过了两个月,一个周末,我提着一网兜苹果,去了她租的那间小平房。
房子很小,但收拾得极干净,东西摆放得有条有理。
小涛在炕上玩一个旧的线轴,看见我,咧开没长齐的牙笑了。
秀兰正在炉子前炒菜,锅里刺啦响,热气蒸腾。
“来啦?坐,马上就好。”她回头说,脸上带着干活时自然的红晕。
饭菜上桌,一碟炒白菜,一碟土豆丝,还有一小碗蒸鸡蛋羹,显然是给孩子准备的。
“没什么好菜,将就吃。”她说。
“很好了。”我说。
吃饭时,小涛坐在她怀里,她一边自己吃,一边耐心地喂孩子。
动作熟练,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
屋里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昏黄,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了碗筷。
她洗碗,我就站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秀兰。”我忽然开口。
“嗯?”她没回头,水声哗哗。
“我们……把事儿办了吧。”
水声停了。
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但她眨眨眼,忍回去了。
“永平,你想清楚了?”她问,声音有点紧。
“想清楚了。”
“我……我这样的情况,以后可能会有很多说道,很多麻烦。”
“我知道。”
“小涛还小,以后……”
“孩子没事,我看小涛挺好。”
她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听你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手续办得简单,厂里开了证明,去登记了。
没大操大办,就请了老郭和车间里几个关系近的工友,还有秀兰她们纺织厂两个要好的姐妹,在家里吃了顿饭。
秀兰做了几个拿手菜,我买了两瓶酒。
大家说了些祝福的话,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我的宿舍稍大些,就做了新房。
秀兰把她的东西搬了过来,其实也没多少,几件衣服,一些日常用品,还有小涛的奶粉、尿布、小衣服。
她把屋子重新归置了一遍,立刻就显得更整齐,更有“家”的样子了。
墙上贴了红喜字,床上铺了条新买的牡丹花床单,算是仪式。
送走客人,收拾完碗筷,天就黑透了。
就是开头那一幕。
煤油灯下,她喂完孩子,转过身,对我说“见笑了”。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怀里小涛熟睡的脸。
心里那点因为陌生和仪式带来的拘束,忽然就散了大半。
“没事。”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自然。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小涛。
孩子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嘴还偶尔咂吧一下。
“他睡得挺沉。”我说。
“嗯,今天玩累了。”秀兰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轻抚孩子的后背。
又是短暂的安静。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孩子晚上跟你睡?”
“嗯,他睡里头,我睡外头,省得掉下去。”她顿了顿,飞快地看我一眼,“你……你放心,他晚上一般不起夜,很乖,不闹人。”
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怕我觉得孩子碍事,嫌麻烦。
“我睡觉踏实,不打呼噜,应该吵不着他。”我尽量让语气轻松点。
她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又弯了弯。
“你先洗洗吧,暖瓶里有热水。”她说。
“好。”
我拿了脸盆毛巾出去,在公共水房洗漱。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我更清醒了些。
回到屋里,秀兰已经把小涛在床里侧安顿好,盖好了小被子。
她自己脱了外衣,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衣,坐在床沿。
煤油灯的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我关灯了?”她问。
“嗯,关吧。”
灯灭了,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一点朦胧的月光透进来,勉强能看见家具的轮廓。
我摸索着脱了外衣,在床的外侧躺下。
床不大,我们中间隔着小涛,但还是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睡着。
我能听见她尽量放轻的呼吸声,还有小涛细细的鼾声。
鼻子里是新床单的浆洗味道,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了。
和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寡妇,还有她两岁的儿子,躺在一张床上。
没有激动,没有浪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生活”压了下来。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排斥,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
也许,我期待的就是这样一种踏实的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忽然感觉到她那边有轻微的动静。
我睁开眼,借着微光,看见她正极其小心地、慢慢地朝我这边挪动了一点。
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孩子,也生怕我发现。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带着轻微的颤抖,轻轻碰到了我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就像被烫到似的,要缩回去。
我下意识地,翻过手掌,握住了那只想要逃离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头有点硌人,掌心有薄薄的茧子。
她僵了一下,然后,手指慢慢地、试探性地蜷缩起来,回握住了我的手指。
很轻,但很用力。
我们就这样,在黑暗里,隔着熟睡的孩子,悄悄握着手。
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又说了很多。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的手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我握着那只手,心里一片平静。
也闭上了眼睛。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早上,我通常醒得早。
秀兰比我起得更早。
我睁开眼时,常常她已经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在炉子边忙活了。
要么是在捅炉子加煤,要么是在熬粥。
小涛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
她会回头,对我笑笑,压低声音说:“再睡会儿,还早。”
我也就躺不住,起身穿衣。
洗漱完,热乎乎的粥和馒头咸菜已经摆在了小桌子上。
吃完饭,我去上班。
她会把小涛穿戴好,送去厂里的托儿所,然后自己去车间。
中午我们都在厂里食堂吃。
晚上下班,我去托儿所接小涛——这是说好的,我顺路。
起初,托儿所的阿姨看见我来接,眼神还有点诧异。
小涛也认生,扭着身子不让我抱。
我也不急,就蹲下来,拿出秀兰提前给我的一块水果糖。
“小涛,看,糖。赵叔叔接你回家,找妈妈。”
孩子看着糖,又看看我,犹豫着。
几次之后,他大概明白了这个高高大大的“赵叔叔”没有恶意,还会给糖,就肯让我抱了。
后来,远远看见我,他就会张开小手,含糊地喊:“叔……糖!”
我心里会有一点小小的、奇异的满足感。
接上孩子,回到家,秀兰通常也刚进门不久,正在洗菜或者和面。
小涛一看见妈妈,就扭着身子从我怀里下去,噔噔噔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秀兰弯腰把孩子抱起来,亲一口,然后对我笑笑:“回来啦?马上做饭。”
我“嗯”一声,放下工具包,洗手,要么帮忙摘菜,要么看看炉火。
小小的屋子里,渐渐充满了油烟饭菜的香气,孩子的嬉笑,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
“今天车间里老张又跟主任杠上了。”
“是嘛。我们组今天也赶任务,线头断了好几回。”
“小涛在托儿所好像学唱新歌了,晚上哼给我听听?”
平淡,琐碎,却充满了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工友们有时会打趣。
“永平,行啊,这有家有口的,脸色都红润了!”
“小赵,听说你媳妇手艺不错,哪天请我们吃顿好的?”
我通常只是笑笑,不接茬,但心里是受用的。
秀兰和邻居、同事也慢慢熟了。
她待人客气,手脚勤快,谁家有点事需要搭把手,她都乐意帮忙。
渐渐的,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略带怜悯的目光少了。
大家开始用看待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眼光看待我们。
当然,不是没有别扭的时候。
比如晚上。
小涛一直跟着秀兰睡,睡在中间。
有时候夜里孩子哭闹,秀兰要起来哄,喂水,把尿。
我睡眠浅,难免被吵醒。
但我从不出声,只是静静听着她在黑暗里轻柔的哼唱和安抚。
等她重新躺下,我会含糊地问一句:“没事吧?”
她会带着歉意小声说:“吵醒你了?没事,睡了。”
然后轻轻拍着孩子。
我能感觉到她的紧绷和小心。
她在努力不让我觉得孩子是个负担。
有一次,小涛半夜发高烧,烫得吓人。
秀兰急得声音都变了,抱着孩子就要往厂医院跑。
我一把拉住她:“穿上外套,晚上凉。我去借自行车。”
我蹬着自行车,她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涛坐在后座。
夜里风大,她一只手紧紧搂着孩子,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衣服。
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到了医院,值班医生看了,说是急性扁桃体发炎,要打针。
针扎进小涛屁股的时候,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在她怀里拼命挣扎。
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但她死死抱着孩子,不让他乱动。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揪紧了。
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家伙,这个急得掉泪的女人,和我,我们是在一条船上的。
打上针,孩子慢慢睡了,烧也退了些。
秀兰抱着孩子,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我把带来的军用水壶递给她:“喝点热水。”
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然后看着怀里睡着的孩子,哑着嗓子说:“谢谢。”
“说这个干啥。”我在她旁边坐下。
“以前……他生病,都是我一个人。”她低声说,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半夜抱着往医院跑,路上黑,怕得不行。又怕去晚了……”
她没再说下去。
我伸出手,不太熟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后,有我。”我说。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水光闪动,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秀兰在我面前,不再总是那么客气和小心翼翼。
她会让我去打酱油,会抱怨菜价又涨了,会指挥我挪一下柜子的位置。
晚上睡觉,小涛有时会滚到我这边,小脚丫蹬在我肚子上。
秀兰会笑着把他抱回去,说:“这小子,没规矩。”
我也会在休息时,用厂里废弃的小木块,给小涛做粗糙的小木枪、小车子。
孩子拿着,能高兴地玩半天。
秀兰看着,眼睛会弯成月牙。
有一次,我带小涛在厂区空地上玩,教他认我自行车上的零件。
“这是铃铛,这是车轮,这是车把……”
小涛仰着小脸,很认真地跟着学:“铃铛……车轮……把……”
正好秀兰下班回来,看到这一幕,站在不远处,看了好久。
晚上,她躺下后,在黑暗里忽然说:“永平,小涛……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说:“孩子嘛,谁跟他玩喜欢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一样。”
然后翻了个身,面对着我的方向。
虽然隔着孩子,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永平,我们……再要个孩子吧。”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愣了一下。
这个话题,我们之前没正式谈过。
“我是说,”她似乎有些紧张,语速快了点,“小涛有个弟弟妹妹,也好。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她没说。
但我明白了。
她是想用一个共同的孩子,来让这个家更牢固,让我更“名副其实”。
我一时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呼吸似乎乱了。
“我就随口一说,你……你别为难。”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慌张。
“秀兰。”我开口。
“嗯?”
“我不是不想要。”我慢慢说,斟酌着字句,“只是,你看,咱们现在房子小,我工资也就那些,养小涛一个,刚好。再多一个,怕委屈了孩子,也累着你。”
这是实话。养孩子不是添双筷子那么简单。
她没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哦”了一声。
“你说得对。”她说,“是我想得不周到。等以后……条件好些再说。”
话是这么说,但那一晚,我能感觉到她背对着我,很久没睡着。
我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我知道她的不安。虽然日子过得平静,但她心里那根弦,可能一直没完全松下来。
她觉得欠我的,觉得这个家是建立在沙子上,想赶紧夯实。
可我觉得,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急不得。
又过了几个月,秋天了。
厂里传闻,可能会有一次调资的机会,虽然名额很少。
我手艺不差,年限也够,老郭说帮我争取一下。
如果能调上一级,每个月能多七八块钱,日子就能宽裕不少。
我把这事跟秀兰说了。
她很高兴:“真的?那太好了!要是能成,咱们就能攒点钱了。”
可没等调资的消息落实,另一件事先来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有个陌生男人的大嗓门。
“秀兰啊,不是我这个当哥的说你,你这事办得就不地道!”
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屋里唯一的那把好椅子上,穿着洗得发灰的工装,黑红脸膛,正唾沫横飞地说着。
秀兰站在桌子边,低着头,手里攥着抹布,脸色有些发白。
小涛怯生生地躲在她腿后面。
看见我进来,秀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很快被忧虑取代。
那男人也转过头,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赵永平?”他语气有点冲。
“我是。你是?”我把工具包放下。
“我是秀兰她大哥,王建国。”男人站起来,个子不高,但很壮实。
“哦,大哥来了,坐。”我点点头,去拿暖瓶倒水。
“坐就不用了。”王建国摆摆手,目光在我和秀兰之间扫扫,“我来,就是说个事。”
他清清嗓子:“秀兰前头那个男人,是在厂里出的事,厂里是给了抚恤金的。这钱,当初是秀兰拿着。可现在她嫁给你了,这钱,是不是该拿出来,给前头婆家一个交代?毕竟那是人家儿子的卖命钱!”
我心里一沉,看向秀兰。
秀兰猛地抬头,脸涨红了:“大哥!那钱……那钱当初就说好了是留给小涛的!他爷爷奶奶也是点了头的!这几年,我一个人带着小涛,没动那钱一分,就是想着将来给他上学、娶媳妇用!你现在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王建国嗓门更大了,“你一个女人家,现在又有了新家,谁知道那钱你会不会贴补到这边来?人家那边能放心?我做主了,那钱拿出一半,我给你送过去,也省得人家说闲话,说我们老王家闺女贪前夫的钱!”
“我没有!”秀兰声音带了哭腔,“那钱我一分没动!存折就在那儿!那是小涛爸爸留给小涛的,谁也不能动!”
“你看你看,你这叫什么话?我是你亲哥,我能害你?我还不是为你好,为你们这个新家好?省得以后扯皮!”王建国一副“我为你好”的架势。
我算是听明白了。
这位大舅哥,不知道是听了谁的话,还是自己动了心思,打着“为妹妹好、避免麻烦”的旗号,想来分那笔抚恤金。
或许,他还觉得秀兰嫁了我,就有了依靠,那笔钱就该拿出来“共享”,或者“孝敬”娘家?
我看着秀兰气得发抖的样子,又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王建国。
“大哥。”我开口,声音不高。
王建国看向我。
“那笔钱,是秀兰前夫的抚恤金,法律上说是给遗属的,也就是秀兰和小涛的。”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具体怎么处理,当初厂里、还有前头亲家那边,应该都有过说法。既然说好了是留给小涛,那就是小涛的。秀兰没动,做得对。”
王建国脸色不好看了:“永平,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图这钱似的?我这是为你们着想!你们现在是一家人,这钱放着,不明不白的,以后都是事儿!”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事儿不事儿,看人怎么处。我们和小涛爷爷奶奶那边,处得还行。至于这钱,既然是留给小涛的,那就等小涛长大,给他。现在谁也别动。”
我顿了顿,看着王建国的眼睛:“大哥要是担心秀兰贴补我,那大可不必。我赵永平娶秀兰,是娶她这个人,一起过日子。我能养活这个家。她的钱是她的,孩子的钱是孩子的,我不惦记。”
王建国被我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更红了。
秀兰看着我,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但那是松一口气的泪。
“你……你们……”王建国指指我,又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