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狐科技推出《思想大爆炸——对话科学家》栏目第157期,聚焦云南大学农学院教授何飞飞的咖啡研究。
何飞飞,云南大学农学院教授,担任云南省精品咖啡学会理事,长期致力于咖啡逆境生理、咖啡园土壤改良以及咖啡副产物高值化利用等领域的研究。
核心观点提炼:
1. 气候变迁是主要威胁,阿拉比卡咖啡对稳定、湿润且无霜的气候环境需求极高,极端气候会严重干扰其生长。
2. 野生咖啡物种濒危将极大削弱种质资源库,阻碍未来优良品种的选育进程。同时,阿拉比卡咖啡减产或引致价格上涨,波及市场与消费者。
3. 云南咖啡种植虽以卡蒂姆为主导,但品种单一化局面已实现改观。铁皮卡、德热系列、瑰夏等精品咖啡品种的种植比例已达13.6%。
4. 咖啡香气因花香、果香等物质挥发,冲泡时易散失;而苦味分子水溶性,因此常出现“闻香苦”的现象。
内容制作:搜狐科技
执笔:周锦童
清晨一杯咖啡,已成许多人每日习惯。然而,受气候变化影响,这份日常的享受或面临挑战。
2019年,英国皇家植物园科学家首次对全球124种咖啡种类展开全面评估。研究指出,高达60%的野生咖啡种群存在灭绝风险,备受喜爱的阿拉比卡咖啡被正式列入“濒危”名录。
这并非空穴来风。气候变化加剧、森林面积缩减以及病虫害滋生,正压缩野生咖啡的生存空间。全球咖啡产业高度依赖阿拉比卡和罗布斯塔两种品种,野生咖啡基因库的流失,将直接威胁未来作物抗逆性研究,进而波及全球1亿余人的生计。
咖啡产业未来走向如何?我们能否继续品尝到美味咖啡?云南作为中国咖啡主产区,在这场危机中将扮演何种角色?带着这些疑问,搜狐科技专访了云南大学农学院何飞飞教授。
多重压力威胁野生咖啡存续
何飞飞指出,野生咖啡面临的困境并非新问题,十余年前已有相关报道。气候变化、森林砍伐、病虫害三大因素正不断压缩其生存空间。
“气候变化是首要驱动力,阿拉比卡咖啡对稳定、湿润且无霜气候条件依赖极大,极端气候会严重影响其生长;森林砍伐则直接侵占野生咖啡栖息地,导致生态空间碎片化,加剧脆弱性。”何飞飞分析道。
“病虫害方面,阿拉比卡作为异源四倍体,抗病性较弱。其将大部分养分投入风味构建,导致产量和抗病性相对不足。相比之下,罗布斯塔产量高、抗病性强,但风味偏苦涩。”何飞飞补充说明。
此外,市场过度种植、粗放式经营、种质资源保护滞后等隐性问题,亦加速野生咖啡的消亡。
何飞飞强调,国内外情况存在差异。国外咖啡主产国多为发展中国家,农民为生计砍伐森林发展经济作物,涉及“生存”与“环保”现实矛盾。部分国家土地资源被外国资本控制,种植决策受政治经济因素影响。
“我国法制健全,森林砍伐种植农作物触犯法律,此类现象基本不存在。”何飞飞如是评价。
在种质资源保护领域,何飞飞指出即便纳入保护体系仍存在滞后与疏漏,“例如哥斯达黎加2019年报告称资源库遗失80份咖啡种质,表明‘保护’不等于‘绝对安全’。”
阿拉比卡咖啡由于天然杂交起源,遗传背景狭窄,对环境变化敏感。无论“就地保护”还是“迁地保护”均存在局限,迁地可能影响进化,整体保护难度大。
“为应对阿拉比卡脆弱性,需在现有技术条件下探索创新保护策略。”何飞飞建议。
谈及影响,何飞飞认为野生咖啡濒危将极大削弱种质资源库,阻碍未来品种选育。阿拉比卡减产可能推高价格,影响市场与消费者。
针对这一困境,何飞飞提出两条探索路径:一是快速选育抗病性强的品种;二是借助合成生物学技术模拟咖啡风味,开发非咖啡类饮品。
云南咖啡品种的转型之路
阿拉比卡咖啡对生长环境要求严格,其原生于热带雨林下层,需弱光、湿润、温暖且无霜的稳定微气候。因此,云南仅西双版纳、普洱、临沧、德宏及保山怒江干热河谷等热区适宜其生长。
“例如保山咖啡种植于怒江流域潞江坝,距离城区约60公里,若种于城区,花期会推迟、产量锐减。”何飞飞举例说明。
中国并非咖啡原产地,野生资源稀少,现有品种多为引进选育。云南作为中国咖啡主产区,主栽品种为卡蒂姆,单一结构引发关注。
何飞飞解释:“云南咖啡品种单一并非个例,而是全球普遍现象。阿拉比卡咖啡源于埃塞俄比亚,最初仅以‘铁皮卡’和‘波旁’两个品种通过欧洲殖民传播。”
云南自20世纪50年代开始规模化种植,虽因动荡时期种植面积缩减,但改革开放后得以恢复。铁皮卡虽风味优异,但不抗锈病,易减产。
“为解决此问题,引入带有罗布斯塔基因的‘卡蒂姆’系列,其产量高、抗锈病能力强。市面上多数云南咖啡,特别是‘云南小粒咖啡’,属于卡蒂姆品种。”何飞飞讲述道。
尽管卡蒂姆仍占主导地位,但品种单一化已有所改善。2022年云南省政府推动精品咖啡种植政策及产业报告显示,铁皮卡、德热系列、瑰夏等品种种植比例已达13.6%,虽分布分散多为庄园式,但产业正向多元化、精品化转型。
何飞飞分享了团队对云南咖啡土壤适应性研究工作。发现云南咖啡种植面临最大气候压力为冬季低温和春季干旱。低温因素,最冷月均温是决定种植区域的关键,寒害可致减产甚至植株死亡。
春季干旱影响开花数量,致果实小型化、内部空瘪率增高,降低产量。锈病可通过抗病品种控制,但“天牛”害虫是毁灭性难题,因其幼虫能蛀空植株茎秆。咖啡种植向高海拔阳坡迁移可抑制天牛,但增加了低温越冬风险。此外,春季干旱会损害烘焙后花果香味的挥发性物质。
“高海拔种植虽能规避天牛,且因昼夜温差大、生长周期拉长,有利于糖分积累改善风味,但也增加了低温越冬风险。同时,春季干旱会损害烘焙后花果香味的挥发性物质。”何飞飞补充说明。
当前,何飞飞团队正利用转基因与基因编辑等生物技术,针对小粒种咖啡建立技术手册,验证抗旱耐寒基因功能。
此外,她还负责咖啡园土壤改良工作,通过施用有机肥、微生物菌剂与改良剂调节土壤环境,解决过量化肥导致的酸化、板结及“次生盐渍化”问题。
何飞飞坦言当前技术瓶颈:“咖啡作为木本植物,组织培养和遗传转化较慢,外源基因转后难分化成完整植株。我们已探索两年,仅做到使外源基因在咖啡根部维持约5个月表达。”
云南虽非咖啡原产地,但已在德宏热带农业科学研究所建成国内最大咖啡种质资源圃,保存逾千份资源。保山、普洱、西双版纳等地亦有资源圃。
“这些资源是育种工作者的‘命根子’,省内已基于此培育出‘德热’系列、‘云咖’系列等自主知识产权品种。”何飞飞介绍道。
针对咖啡园过量使用化肥导致的土壤问题,何飞飞倡导可持续种植,推广咖啡与坚果、芒果立体种植,行间种植豆科绿肥翻压入田,配合有机肥与微生物菌剂,活化土壤,减少化肥用量。
初加工环节,何飞飞团队筛选出高效脱胶菌株,能在5℃低温下8小时完成脱胶,避免物理损伤,保留风味。咖啡果皮可加工成果皮茶或育苗基质,实现资源化利用。
市面冻干、速溶、挂耳、手冲咖啡种类繁多,谈及选择时,何飞飞认为“因人而异”。
速溶咖啡风味损失较大,冻干咖啡低温萃取保留更多风味,挂耳和手冲更适合居家场景,冲泡过程本身也是一种放松方式。
“选择无绝对好坏,例如办公室时我可能选挂耳,时间充裕则手冲,外出时喝冻干或即饮咖啡更便捷。”何飞飞举例。
关于咖啡豆,何飞飞建议烘焙后需“养豆”,1-2周再研磨冲泡口感更佳。若注水后起“大泡”,说明豆子新鲜。
谈到咖啡因,何飞飞表示适量摄入有益健康,但许多人饮用含大量糖和植脂末的咖啡饮品,真正问题在于过量摄入人工添加物而非咖啡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