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餐桌上摆着六道菜加一锅汤。三荤三素堆得满满登登，看上去还算气派。筷子探进第一盘青椒肉丝里搅了两下，我家那个五岁孩子兴奋地举筷喊："妈妈快看！肉丝正在排队！"凑过去数了数，盘中肉丝细得近乎发丝，数到第八根便没了，剩下全是青椒梗。
我们一家三口来茂县这里避暑，已经第九天了。住的农家乐在镇北半山腰，老板是本地的羌族人。当初签协议时，老板拍着胸脯承诺八十元一天全包，水电WiFi都包含在内，住满十天还能送一筐自家种的羌脆李。当时我们仔细盘算过，茂县七八月避暑旺季，周边同村子的农家乐普遍要一百二十元一天，这家能压到八十元，还包两顿正餐，确实是捡了大便宜，当天就交了半个月的钱。
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中午六菜一汤，保证三荤三素，晚上五菜一汤，两荤三素。第一天上菜时，我们还特意拍了照片发在家族群里，说要是爸妈过来住，这个价格绝对划算。结果第二天的土豆烧肉就露出了马脚，扒开堆得冒尖的土豆块，底下的肉丁小得跟指甲盖差不多，孩子夹了四次才夹到一块带皮的。第三天的莴笋炒腊肉情形更惨，腊肉片薄得都能透光，整盘数下来还不到十片，肥的多瘦的少，嚼起来全是油渣味。第四天的宫保鸡丁，花生米比鸡肉多得多，掰碎的鸡肉粒数一数，整盘正好二十一颗，孩子一个人吃了十七颗，给我和爸爸各留了四颗。
素菜也没啥让人满意的。炖得稀软的冬瓜，黄浊浊地盛在搪瓷盆里，像熬过了头的粥，舀起来都容易散。最常上的是凉拌黄瓜，切得厚厚的，只撒点盐和蒜末就端上来，盘底连点油星都瞧不见。有时候想吃辣的，就问老板要瓶辣酱，老板递过来一个见底的小玻璃罐，一边递一边叮嘱说省着点用，后面还有三桌等着吃饭呢。
每天吃过晚饭，院坝里的竹椅都坐得满满当当，大都是包吃包住的常客。住得最久的是成都来的刘大爷，和他老伴已经住了快一个月，去年就来过茂县，今年也是听老乡说这家八十元的价才特意过来的。对面住着张姐两口子，也是成都的，退休了来这儿避暑。那天张姐端着自己从镇上买回来的香油凉面，坐在院坝里跟大家聊，说着说着突然一拍大腿："再这么吃下去，人都要飘起来咯！"满院子的人都跟着笑，笑声里透着一股无奈。毕竟大部分人签的都是十天以上的合同，提前退的话要扣掉一半房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吃。
之前在高铁上翻杂志时看到过《中国农村经济》里提到川西农家乐经营困境的文章，里面说现在很多山区农家乐靠压缩成本招揽客人，一开始把价格压得低，吸引来一波客流，但服务跟不上，回头客率不到一成，最后不是涨价丢客，就是继续压成本弄垮了生意。当时看了没啥感觉，这几天住下来倒把这话咂摸出了点味道。老板以前是种羌脆李的，这两年李子行情不好，才把自家的三层小楼腾出来开农家乐，去年刚开张，没什么经营经验，起先定八十元是想攒攒口碑，结果这个月一下子涌进来十二间房的客人，买菜都去镇上早市捡收摊的便宜菜，肉也是买的碎肉弄的，难怪荤菜里的肉丝那么细。
孩子前两天还凑过来问我："妈妈我们这是不是在寺庙里避暑呀？"联想到上次在庙里吃过的素斋，忍不住对比——这农家乐的待遇确实不如家楼下十五块钱一份的快餐，人家至少能给你两块大排。本来是冲着这边海拔一千五百多米，夏天最高气温才二十六七度，晚上睡觉要盖薄棉被，比城里四十度的天强太多了，结果每天吃的不如上个月在家楼下十五块一份的快餐，人家还至少有两块大排。
前两天我们委婉地跟老板提了一下，说能不能让荤菜多放点肉，不然住客都吃不惯。老板挠挠头笑了，说："妹儿你要多体谅哈，八十块一天全包吃住，我要是给你多放半斤肉，这一天不光是赚不到钱，还得倒贴，你看这米是自家田里种的，土豆茄子有些还是后园刚摘的，已经很不容易了。"说得我们也接不上话，毕竟价钱是自己谈的，当初签协议也没写荤菜要多少克，只能认。
九天里唯一的"加餐"是老板家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杀了一只鸡，给每桌分了小半碗鸡汤，里面飘着两块鸡杂，那天院坝里的人都挺高兴，说总算见到点油星了。结果第二天中午的回锅肉又变回了老样子，数得清片数，凉拌黄瓜还是不见油光。
昨天张姐已经订好了后天的车票，说她宁愿多花五十块钱去镇上找另一家能包吃住的农家乐，至少人家回锅肉能给人吃饱。今天我们也在向老板打听周边的农家乐，翻来翻去发现，同价位的餐食标准都差不多，而贵二十块钱的客栈早就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