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石山黄草坪
口 孟繁东
大巴车自临夏市区向西驶去，途中雨势渐起。抵达这里的第二日，盛夏的序幕便在雨幕中拉开；车窗外，雨珠此起彼伏，交织成片的水雾在视野里流淌。同行的旅友们，和我一样，盼着抵达目的地时雨能停歇，好亲手触摸此行胜景——积石山黄草坪的青翠。
然而雨似有意为难，反而不绝，车窗外大夏河的浊浪拍打着河岸，隐约传来水流的怒吼。一个钟头的车程，就在滂沱雨水中度过。尽管风雨如注，但车窗外那片绿意盎然的山峦依旧清晰可辨，风雨无碍，尽收眼底。
车辆停驻黄草坪一处观景台附近。此处雨势较出临夏时弱了些，不过山野间的风却依旧猛烈，无情地刮在脸上。寒雨凛冽，不少人在抱怨天气之余，都选择留在车中，透过车窗望着云雾缭绕的群山草滩。
前来接应的临夏市朋友早已在雨中等候。众人身披雨衣，见到我们纷纷致歉："真不巧，老天爷没开美颜，这场雨让人扫兴。"人群中有人应道："风雨无情，人心有情。"此言一出，赢得一片共鸣。
我与夫人撑伞下车，立于观景台附近。眼前的景致瞬间将人吸引。雨雾中的群山宛若鲸群浮出水面的青脊，云雾缥缈，苍翠无边的草甸似铺展的绿绒。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混着细碎雨珠，在远山梁上缭绕。山坡高处"壮美积石"几个鲜红大字格外醒目，在绿意映衬下更显生姿。远处雨雾间，几只苍鹰盘旋，羽翼之下，翠绿草甸一览无遗。云雾似丝绢织就，絮状纯白，初看是一团团，在草甸上、在峰峦间翻滚。渐渐地，向更高处漫溢，萦绕于林木之间，薄雾微曦，笼罩了整个绿染的草场。积石远眺，苍山蜿蜒，偶有几座山峰显露峥嵘，缥缈出尘。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眼前美景，任凭风雨也无法阻拦。摄影爱好者们陆续下车，喜爱美景的女士们身披各色纱巾步入雨中，笑声不断，旷野清凉，高远辽阔。
黄草坪的美令人沉醉，盛夏的清风细雨中绽放。黄草坪的景致入画，有位网名骆驼的摄影师在冷风细雨中拍下一张远景，取景画面令人陶醉。这醉心美景，恰似莫奈笔下油画，足以让人怀揣甜梦归家。
黄草坪又称黄草滩，坐落甘肃省积石山保安东乡撒拉族自治县境内，海拔介于2300至2600米，为高山草甸，面积达2万亩。地势西高东低，呈东西走向，跨刘集、石塬、柳沟等乡，直伸至斜套村附近。此地多黄土峁，兼有开阔滩地，乃积石山县重要牧场之一。自古即为河州商贸重镇，亦是西部少数民族的游牧与贸易之地。清代兰州知府龚景瀚曾题诗："当年凿空说昆仑，曾笑张骞是忘言。今日舆中观积石，真从塞外潮河源。"此诗即诗人经积石关远眺所作。
黄草坪草甸之美，似乎早已在无形中披上神秘面纱。这面纱便是濛濛细雨，宛如少女轻纱，朦胧隐秘；它牵引人们向往，草甸在雨中绽放金黄、粉白、浅紫与玫瑰红诸色花卉。花朵摇曳生姿，犹如少女回眸一笑，尽显娇媚。风过飘红，桃靥飞烟，珠落微波。这些花朵在夏雨中沐浴，万绿丛中点点猩红。千万朵花蕾在温柔乡里轻摇曼舞，年复一年诉说着忧愁。风雨中的这些花朵，似虞美人般，将无尽柔情献给短暂时光。
有人于草丛中采撷一朵黄花，我心生悸动。万物生灭轮回本是世理，但见人为摧残，难免戚戚。小花魂魄无依，终将零落尘泥，被风吹散，不禁黯然。转念又想，若人沉溺虚无之美亦非善举。美虽易逝，四时却能永驻。花终会凋零，自然与万物却始终相伴，鸟鸣四季不绝，感动永存岁月中。
雨中伫立，远眺绵延的绿草山峦，层叠起伏，似家族迎宾。茂盛绿草簇生交错，燕雀在空中飞翔。墨绿山峦被雨水浸润成嫩绿缎带。路旁厚草坪绿绒绒，令人不忍踏足，唯恐破坏这份洁净，折损这份翠绿。
望着流动的雨水，望着远去的公路，思绪飞向远方。丝绸之路自汉代张骞通西域始辟，河州乃丝南路重镇。脚下的道路，是否曾有西亚、中亚、波斯、阿拉伯商人行走？此处是否为匈奴人、羌人、吐谷浑、鲜卑人争逐的牧场？明代大将军沐英收复河州时，此地是否马蹄纷乱，血染草甸，战声震野？此黄草坪，可还记得往昔波澜壮阔？
远山隐于云雾，旅人在细雨中驻足。绿野无垠，繁花点缀。花径飘零处，羞怯自隐。触手可及的美景，已消解了车中烦忧。极目绿野尽头，内心甚至感谢风雨，是这淅沥雨丝为草甸披上神秘面纱。诗心渐生，柔情与浪漫绵延不绝，如朦胧轻纱般美景暗香浮动，幽远静谧，诉说着绵绵问候。
细雨清寒，密密麻麻，连绵不绝。雨中草甸上，水洼如珠，圆润剔透。山峦低矮，草色油绿，小花摇曳，巍峨起伏。冷雨与苍莽景致相映，恍若时光遗忘的图景。雾气中，青黛与翠绿浑然一体。仿佛邈远记忆重现。
诗人海子《遥远的路程》写道："雨水中出现了平原上的麦子，这些雨水中的景色有些陌生。天已黑了，下着雨，我坐在水里给你写信。冰冷的雨丝，给山野织了悲伤的面纱。"若海子曾立于雨中黄草坪，见这如油画幻境，定不会为幻境绣制悲纱。他必会徜徉胜景，歌颂美景。
冷雨轻拂，内心却似火焰燃烧，望绿茵山峦，顿生冲动。山是水的知音，水是山的伴侣，草甸的绿是情欲之魂。黄草滩若无绿，便失其价值，黄草滩之绿，意蕴悠长。绿是其格调，适合追忆，来去匆匆，而我铭记它，带着忧郁与不舍离开，亦盼来年重逢。记住它——积石山苍翠的黄草坪。
2026.7.19 写于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