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要说中国历史上最有“故事”的朝代,唐朝绝对能排第一。这是一个朝代开创了贞观之治,缔造了开元盛世,从立国开始就给后世留下了一箩筐的传奇。这个故事里的主角既不是开疆拓土的李世民,也不是风流倜傥的李隆基,而是一个夹在两个明星皇帝中间、前后尴尬,但又在中国历史上扮演了承上启下关键角色的皇帝——唐肃宗李亨。
说起李亨,这个名字远不如他的父亲和儿子出名。他的父亲是谁?唐玄宗李隆基,跟杨贵妃谈情说爱的那位大爷,前半辈子把国家推向巅峰,后半辈子把国家推下深渊,一生的反差感让后人津津乐道。他的儿子是谁?唐代宗李豫,在安史之乱的余烬里把大唐的香火勉强续上,虽然也谈不上多么英明神武,但好歹是平定叛乱、把江山捡回来的一位。
那么李亨呢?知道的人真不多。但正是这个不太出名的皇帝,身上发生了一件非常耐人寻味的事情:他本人就是通过艰苦卓绝的太子生涯才坐上了皇位,在储君之位上战战兢兢了整整十八年,见识过宫廷斗争的尔虞我诈,体会过被父皇猜忌的惶恐不安,也曾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两次被迫休妻,吃尽了当太子的苦头。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等到他自己当了皇帝、需要选接班人的时候,居然放着名正言顺的嫡子不立,偏偏把皇位传给了宫女所生的庶长子李豫。
这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说一个人一旦坐到权力的顶点,就会变得和当年的对手一模一样,忘了自己受过的那些罪?或者说,在这场选继承人的背后,另有不得已的苦衷?
咱们先把时间倒回去,看看李亨当太子的时候究竟受了哪些窝囊气,再来好好琢磨这件事。
先说一个残酷的事实:李亨其实差一点就没机会来到这个人世间。
他的母亲叫杨氏,原是李隆基府上一个普通的姬妾,地位远不如太子妃王氏。有一天杨氏发现自己怀孕了,放在普通人家这是天大的喜事,可放在李隆基府上,却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那时候李隆基刚被立为太子不久,正处在跟姑姑太平公主水火难容、较劲斗法的紧要关头。整个朝堂上什么风吹草动都能被对手拿来当作攻击的把柄,更何况是“太子姬妾未婚先孕”这种男女私情方面的把柄。李隆基这个人一生都相当爱惜自己的羽毛,尤其是在事关储位的关键时期,哪里敢在这方面授人以柄?他索性叫人去找来堕胎药,打算一了百了,把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弄掉。
拿人寻堕胎药这种事,放到现在就是故意伤害,放到宫闱里头也是极其冷酷的举动。但李隆基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大概也犹豫过,毕竟这是自己的骨血。到底后来是什么让他最终收回了这个命令,正史上没有明确的说法。有人说是因为害怕堕胎闹出动静反而更加招人口舌,也有人说只不过是李隆基临阵心软罢了。但不管怎么说,这个还在娘胎里的婴儿算是躲过了一劫,带着一丝侥幸来到了人间。这就是李亨,一个还没出生就差点被亲爹“做掉”的幸运儿。
不过他出生的那一刻并不意味着雨过天晴。杨氏地位低微,太子妃王氏又一直没有生育,按照宫闱里头那种不成文的规矩,杨氏哪敢独自霸着这个孩子?她心里头清楚得很,自己的身份压不住这个场子,如果一味地把孩子留在身边,只会招来太子妃的记恨和旁人的闲话。于是她主动把孩子送给了王氏,由王氏来抚养。
这一送反倒阴差阳错地成了一件好事。王氏一直没有孩子,对这个送到怀里的“儿子”格外疼爱,真的是视如己出,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李亨从小就得到了一个相当于嫡子的身份和待遇,比他那些真正没人疼的兄弟们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两岁的时候他就被封为陕王,后来又改封为忠王,在王氏的庇护之下,童年的日子过得算是太平顺遂的。
但命运的翻云覆雨手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心慈手软。你以为自己占了便宜的时候,它冷不丁就把你推入万丈深渊。
李隆基这个人对太子的态度一直非常微妙。他自己是通过宫变上台的,比谁都清楚东宫的势力一旦做大会对皇位产生什么样的威胁。所以他的统治风格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从来不给太子任何喘息的机会。
李亨之前,他的二哥李瑛是唐玄宗的第二个太子。李瑛这个人的悲剧,简直可以写进“唐朝太子生存指南”里面当反面教材。武惠妃陷害他,李林甫怂恿皇帝废掉他,最后三兄弟被自己的亲爹在同一天赐死。那一年是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历史上所谓的“一日杀三子”就发生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李隆基眼瞧着三个亲生儿子的性命就终结在自己手里,居然没有半点儿动摇,说明这位爷在对待皇权这件事上,心肠比铁石还冷硬几分。
李瑛一死,太子的大位就空出来了。当时呼声最高的是谁?是武惠妃的儿子寿王李瑁。这其中的利益链条特别清楚:武惠妃是李隆基最宠爱的妃子,李林甫又跟武惠妃串通一气,两个人又是煽风又是点火,恨不得连夜把李瑁往太子位子上架。按照这个局势走下去,李亨只能乖乖给李瑁当背景板,做他那个安安静静的忠王。可是天意这东西有时候就是那么任性,武惠妃居然在同年就病死了。没了武惠妃这个靠山,李瑁的太子前程一下子就暗淡了下来。更戏剧性的是,后来李瑁的老婆杨玉环被老爹李隆基看上,一道圣旨送进了温泉宫,寿王府彻底垮了。
就在这种复杂的状况下,李隆基经过反复斟酌,最后在开元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738年,把李亨立为了太子。
可以说,李亨被立为太子这件事本身就带着巨大的侥幸色彩——要不是武惠妃死了,寿王垮了,哪里轮得到他这个老三?而且更关键的是,李隆基选他根本谈不上多喜欢他,不过是觉得这个儿子还算老实听话,政治上容易拿捏罢了。这一点,李亨心里比谁都清楚。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噩梦正式拉开了序幕。
很多人当了太子就开始得意忘形,李亨却恰恰相反。他是战战兢兢地往东宫的方向迈进去的,因为他太明白自己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也太清楚自己的老爹随时都可能把这一切收回。大哥李琮的病逝、二哥李瑛被赐死的血案,就是摆在他面前的两面镜子,映照出一个永恒的警告:你随时可能被废,被废的结果很可能就是死。
更要命的是,他碰上的宰相李林甫,简直就是为了搞垮他而降生到这个世上的。
李林甫这个人,正史里面把他归类为口蜜腹剑的典型代表,但这其实只是他人格魅力的一面而已。更让他可怕的是政治嗅觉极其敏锐,谁挡了他的路他就一定要弄死谁,而且弄死的方式往往还不是明目张胆的直接攻击,而是一环扣着一环的阴招暗算。李林甫当初站错了队,他投靠的是武惠妃,力推的是寿王李瑁。结果李亨最后坐了太子的大位,这对于李林甫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李亨登基,自己这个宰相别说保住乌纱帽了,能不能保得住命都成问题。所以他绝对不能让李亨顺利继位,必须要把李亨从太子之位拉下来。
唐玄宗李隆基对李林甫的动作采取了什么态度?基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不明确支持李林甫废太子,也从不主动保护李亨。有人说这是皇帝老儿到了晚年昏了头,任由权相欺负自己的儿子。但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李隆基不是昏聩,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用李林甫当刀子,去压制太子势力的膨胀。太子嘛,稍微培养几个自己的班底就威胁皇权了,作为老爹肯定不能让他太舒坦。所以他乐得让李林甫当这条恶狗,反正你咬得再凶都是我养的家犬。
在这种夹缝当中,李亨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来给你讲两件事,你就知道他活得有多憋屈了。
第一件事发生在天宝五载,也就是公元746年的正月。当时有一个叫皇甫惟明的人,是河西陇右的节度使,领兵在外还跟李亨之间保持着一些来往。这个人跑到京城长安面见李隆基的时候,竟然在朝堂上直言不讳地建议皇帝换掉李林甫,还推荐太子的妻兄韦坚来接替宰相的位子。这个韦坚是谁呢?李亨的太子妃韦氏的亲哥哥。
李林甫是什么人?你想动他的饭碗,他就要动你的命根子。他立刻安排人盯着韦坚的一举一动。果然让李林甫的手下逮到了一个机会——皇甫惟明和韦坚两人在一个深夜私自见面密谈。李林甫立马向李隆基弹劾韦坚勾结边将,图谋不轨。虽然当时皇帝没有直接对太子下手,只是把韦坚给贬出了京城,但李亨已经吓得半死不活了,因为他很清楚只要李林甫再往前推一步,火烧到自己身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谁知道更糟糕的事情接踵而至。韦坚被贬以后,他的弟弟韦兰和韦芝两个人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上书替哥哥鸣冤,为了让自己的话分量更重,居然在奏章里把太子李亨也牵扯了进来。这一下彻底把李隆基惹火了。皇帝本来就对太子集团扩大势力心存戒备,这下子好嘛,你们倒主动送上门来。龙颜大怒,亲自下诏痛骂韦氏兄弟不知死活。
那李亨又是怎么应对的呢?他做的事情可以说是让自己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他亲自上表向父皇请求,说跟太子妃韦氏“情义不睦”,希望父皇批准他跟韦氏离婚。说白了就是为了保命,把自己老婆给甩了。他这么做的潜台词很清楚:“我跟韦家人没有关系了,他们干什么都跟我无关.”
韦氏最后被削发为尼,孤零零地在寺庙里青灯古佛了此余生。李亨呢?保住了太子的头衔,但心头的伤疤这辈子都消不掉。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没有。李林甫这个人是一只咬住了就绝不松口的恶兽。韦坚的案子刚过去没多久,他又找上了李亨身边另一个人的麻烦——太子的姬妾杜良娣,她的父亲叫杜有邻。李林甫找了个借口弹劾杜有邻,罪名是他曾经出言不逊,诽谤朝政。这个案子本身值不值得说先放一边,关键是李林甫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杜有邻,而是他背后的人。他要把火引到东宫去,让太子再次卷入是非当中。
李亨又是怎么做的呢?跟上次一样的套路,他再次向父皇表奏,请求跟杜良娣断绝关系,把这个妾氏废为庶人,把她迁出东宫。杜有邻一家在这场风波中被害得妻离子散,而李亨再次靠休妻自保,从泥潭里头脱了身。
这真应了后来那句民间老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李亨不是没良心的男人,他也痛,也恨,也窝囊,可他有什么办法?他自己能活下来就已经是提着脑袋过日子了。他不敢把任何一个女人留在身边,因为每多一条牵绊,就多一个对手可以下手的软肋。
两次大案,两次离婚,每一次都像是在他的心上剜一刀。从此以后,李亨在父皇和权臣面前更是小心翼翼,连走路的姿势都不敢出岔子,生怕哪个动作落人口实。你想想,一个人被欺负到这种份儿上,心里头积压的那种委屈和怨恨,会不会在他一朝掌权之后爆发出来?
后来李林甫死了,但李亨的日子并没有从此安稳下来。替代李林甫上位的是另一个刺头——杨国忠。这人说起来还是杨贵妃的堂兄,靠着裙带关系爬上了宰相的位置,智商和手腕比起李林甫来或许稍有不如,但对李亨的敌视程度却一点儿也不差。两个人明里暗里地斗了几年,李亨总体上还是处于下风,要不是李隆基不愿意再闹出“一日杀三子”的丑闻出来让天下人耻笑,李亨早就不知道被废了多少回了。
李亨的太子生涯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憋屈”。他明明是国家名正言顺的储君,未来的皇帝,却在宰相和权臣面前活得像个见不得光的小老鼠。很多时候,他甚至连东宫的大门都不敢轻易迈出,就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好在这种日子终于在安史之乱爆发后被打破了。
公元755年的冬天,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唐帝国顷刻间地动山摇。皇帝李隆基仓皇逃亡四川,随行的大臣和士兵们一路上食不果腹,怨气冲天。等到队伍走到马嵬驿这个地方的时候,积蓄已久的矛盾终于在一个瞬间全面爆发了出来。
禁军士兵哗变,宰杨国忠被当众斩杀,杨贵妃也被唐玄宗被迫下令赐死。这一幕在历史上被称为“马嵬驿之变”,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事件之一。关于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谁,史书的记载很有意思。北宋司马光写的《资治通鉴》说,禁军将领陈玄礼想发动兵变,先去跟太子李亨商量,结果李亨没表态,后来是士兵们自己哗变的。但更早的《旧唐书》里写得很清楚:陈玄礼“密启太子(李亨),诛(杨)国忠父子”。直接把李亨就是主谋这件事给挑明了。
两种说法差别很大。司马光为李亨遮掩,大概是觉得一个未来的帝王篡夺父亲的权位、逼迫父亲处死心爱的妃子这种事不好看,太毁形象,所以帮他美化了一下。但是我们仔细想一下当时的情况,就算李亨真的是主谋,又有什么好指责的呢?杨国忠跟李亨作对了这么多年,恨不得把他置于死地,李亨一直忍着,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翻身的机会,趁机除掉自己的政敌,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历史上的争斗,从来就没有太多温情脉脉的成分。
马嵬驿事件之后,李隆基继续往四川跑,李亨却在当地百姓和将士的挽留之下决定留下来。父子俩在这里分道扬镳:一个往蜀中跑,一个往朔方军的大本营灵武赶。
公元756年七月十二日,李亨在灵武登基称帝,改年号为“至德”,尊父亲李隆基为太上皇。这一年他四十五岁。
从十八岁被立为太子,到四十五岁登基称帝,中间整整二十七年的时间里(其中实际当太子的时间是十八年),他被父亲猜忌、被权相欺负、被后宫算计,曾经两次被迫休妻自保,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可以说,他的整个中年都是在一片刀光剑影当中度过的。
这样的经历会塑造出什么样的人格?用大白话说就是——当惯了窝囊废的人一旦有机会翻身,他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刻进骨髓里的不安全感。他会变得多疑、警觉、冷酷,甚至比那些从来没有受过欺负的掌权者更加残忍,因为他太清楚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狠一点,当年的倒霉事就会在自己身上重演。
所以当李亨终于坐上那把龙椅,拥有了挑选继承人的权力时,他的思考方式跟他当年被欺负的时候已经截然不同了。他不再是那个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太子,而是可以拍板决定谁生谁死的天子。
这个时候,他面临了和当年他父亲一模一样的问题:选谁当太子?
在李亨的几个儿子当中,有一个人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应该是最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庶长子李豫。
是的,庶长子。李豫的母亲吴氏不是什么高贵的妃子,甚至可以说出身相当卑微。吴氏的父亲吴令圭曾经当过一个小小的官员,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犯了法,被治了罪,吴氏从小就被连累没入了宫中的掖庭,当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宫女。掖庭是什么地方?就是皇宫里头最底层的劳役场所,扫地、浇花、端茶倒水,干的都是最累最没尊严的活儿。
后来有一桩小事改变了她的命运。开元十三年,唐玄宗去探望当时还是忠王的李亨,发现儿子的府里头穷得叮当响,连个体面的侍女都没有,于是让身边的大太监高力士从掖庭里头挑了几个宫女赏赐给李亨,吴氏就是其中之一。李亨看见吴氏长得还算是眉清目秀,就把她收在了身边。也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改变了整个唐朝的历史走向。
公元726年,吴氏在洛阳的上阳宫生下了李亨的长子李俶。这孩子就是后来的李豫,唐代宗。可惜的是吴氏的命并不长,没几年就撒手人寰了。所以李豫从小就没有母亲的照顾,是在没有母系家庭背景的情况下慢慢长大的。
按照常理说,一个母亲是罪臣之女、连名分都没有的宫女,这样的出身在李唐宗室里面确实算不上光彩。但李豫这个人的运气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他一出生就得到了爷爷唐玄宗特别的喜欢。
据说李豫刚生下来的时候,看起来长得有点瘦弱,不像是很健康的样子。旁边有人把另一个同一天出生的男婴抱过来给玄宗看,人家那个婴儿长得白白胖胖,一看就是个壮实的孩子。所有人都以为玄宗会喜欢那个胖小子,没想到李隆基抱着那个瘦瘦的李俶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此子福气远胜其父。”意思是这孩子比他爸李亨都有福气。说起来这算不算是爷爷偏心眼儿我不知道,但玄宗对李豫的偏爱是真的。李豫长到十五岁就被封为广平郡王,这在皇孙当中算是起步相当高了。
不过要说他真正在父亲心目中确立地位,还是安史之乱爆发之后。
那时候李亨在灵武登基当了皇帝,手底下的兵将少得可怜,满打满算连文武官员都凑不够三十个人。皇帝当到这份儿上,简直可以拍一部电视剧叫“史上最穷皇帝”了。李亨急需要有人站出来替他扛事儿,而他的儿子们就在这个时候派上了大用场。
他的三个儿子李豫、李倓、李系,在平叛的过程当中表现出了完全不同的能力和品行。其中李倓这个人性格刚直,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在军中的威望甚至一度超过了哥哥。但李倓有一个致命的短板:他说话太直,不看人脸色,尤其对父亲宠爱的张皇后和李辅国那套把戏极其看不顺眼。
李豫就不同了。他从小受的是正规的教育,读过《易经》,读过《礼记》,在所有的皇子当中,他的文化修养是最高的。关键是他在为人处事方面显得更为稳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李亨在灵武忙着建立朝廷班子、组织军队抵御叛军的时候,李豫就老老实实地待在父亲身边帮忙打下手,从来没表现出半点急于上位的意思。
这种审时度势的智慧,跟李亨当年当太子时候的行事风格如出一辙。李亨自己是怎么在夹缝里活下来的?忍。忍到合适的机会再出手。所以他看到自己的儿子也懂得该忍的时候要忍,心里头大概是欣慰的。毕竟当了一辈子的窝囊太子,看见儿子比自己当年还要聪明圆润,这种心理上的亲近感是很难用言语来表达的。
公元757年,李豫以天下兵马元帅的身份,率领郭子仪等将领的军队,在香积寺之战中一举击溃了安史叛军,随后收复了长安。没过多久,洛阳也被打了回来。这场战争的胜利让李豫在军中积累了极高的威望,也让他在父亲心中获得了不可撼动的地位。谁打下来的江山,谁就有资格来坐江山——这个道理在哪个朝代都跑不掉。
公元758年,也就是乾元元年,李亨正式册立李豫为皇太子。
现在问题来了:他不是有四个嫡子吗?怎么最后挑来挑去,挑了一个宫女生的庶长子?这就是所有矛盾最集中的地方。
如果你翻阅唐朝皇室的家谱就会发现,李亨的正妻张皇后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李佋,一个是李侗。按照古代宗法的嫡长子继承制,张皇后所生的儿子才是法理上最正宗的太子人选,哪怕李佋不是长子,只要他是嫡出,优先级别就比所有庶出的兄弟都高。
可是李亨偏偏没这么做。
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太子之位给庶子们的竞争者留余地。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如果你把李豫和张皇后所生的几个儿子放在一起比较一下,就会发现一个挺尴尬的事实——嫡子们确实不太行。
先说李佋。这孩子本来是张皇后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张皇后做梦都想让他当太子。但是天不遂人愿,公元760年李佋就夭折了,死的时候连说话的利索劲儿都还没长全。嫡长子这一脉一下子就断了线。
再说李侗,他是张皇后仅剩的另一个儿子,后来被封为定王。可是这个孩子身体一直不好,再加上年纪太小,根本不适合在安史之乱的动荡年代担任储君。李亨把江山交给他,跟把蛋糕送给婴儿有什么区别?
除了张皇后生的这两个嫡子,李亨还有一个被称作嫡子的情况是从宗法上说也站得住脚的——那是他的第一位太子妃韦氏所生的儿子。韦氏是李亨的正妻,按照最严格的意义来说,韦氏所生的儿子才应该是真正的嫡长子。但问题是李亨当年被迫跟韦氏离了婚,韦氏被削发为尼,这就意味着她脱离了皇室族谱。韦氏离婚以后,她所生的子女在名义上就已经失去了“嫡”的身份。不然的话,李亨在面临继承人选择的时候,不管是走常规的嫡长子路线还是走皇帝个人喜好的路线,都应该把这个孩子作为重要考量对象。结果史书上连这个儿子在此时的具体表现都懒得记载了,说明他在政治上基本已经被边缘化了。
跟这些要么夭折、要么年幼、要么失了身份的嫡子比起来,李豫的优势太明显了:他年纪足够大,经验足够多,在收复两京的战斗中建立了实实在在的功劳,并且处事稳重不张扬。这场仗是谁打的?是李豫带兵从叛军手里头抢回来的。宫里头那些嫡子们在干什么呢?有的在泥地里爬,有的在襁褓里哭。你让李亨怎么选?他就算再怎么想保嫡,也没有办法把一个两三岁的娃娃推到那个位置上去面对外头的刀枪剑雨。
更重要的是,李亨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当年当太子的时候,被父皇猜忌、被权相欺负,差一点就没命了。他自己尝够了当太子的苦,所以对自己选出来的接班人,他首先考虑的不是这个人的母亲是谁、够不够尊贵,而是这个人在那个位置上能不能扛得住。
而且你千万别小看了宫女这个身份。在李亨的眼里,或许这恰恰是一个加分项。因为他自己就有过亲生经历——母亲出身低微,在王氏的庇护下长大,最后不也熬过了政治上的大风大浪,当上了皇帝吗?李豫没有强大的外戚撑腰,就不会像当年韦坚那样给他的太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一个没有靠山的皇帝,才会更依靠自己的能力去打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