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2026年07月22日 星期三 首页要闻
权 威 · 及 时 · 准 确

商洛花鼓《主角》上海首演成功,守住戏台更要留住新人

来源:今日报道 分类:文化
商洛花鼓《主角》上海首演成功,守住戏台更要留住新人

上周,暴雨突袭,导致开往上海的列车延误了足足六百五十分钟。商洛花鼓《主角》剧组跋涉二十余小时后,终于抵达了上海的宛平剧院。那天傍晚,大家甚至没顾上整理行李,就匆匆赶往剧院后台。装台、对光,剧院里灯火通明,直到深夜十二点。次日清晨八点,演员们准时到场,继续打磨唱腔和调度。

这支商洛市地方戏曲研究院的队伍,被誉为“天下第一团”,他们带着改编自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的原创大戏,从秦岭深处走向了上海。社交媒体上,“结实红绿”网友激动地留言:“真没想到一部商洛花鼓戏能让宛平剧院场场爆满。”7月17日晚,首演现场,谢幕时面对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李淼院长心头一暖——“大上海,值了。”

在中国戏曲界,“戏比天大”这句老话影响深远。不过这些年网上出现了不同声音:到底是戏重要还是天重要?是艺术至上还是生存为先?有人认为戏曲人要以舞台为信仰,鞠躬尽瘁;还有人强调要务实,“生存”第一,先养活自己,才有资格谈艺术。

“在我看来,两者并不矛盾。人总要吃饭,家都养不了,怎谈艺术?可一旦踏上舞台,就再无退路。”李淼说得真切。多年前演出《月亮河》时,她用传送带模拟山路,右脚意外卡进缝隙,皮肉撕裂,剧痛难忍。音乐不停,剧情正酣,台下观众毫无察觉。短暂暗场间隙,同事帮她处理伤口,她却清楚,戏必须继续,“一旦中断,就是对舞台、对观众、对主创的辜负。”

“简单处理了下就忍着痛穿上戏鞋,每场戏的间隙靠同事悄悄搀扶,硬生生撑完全场。”演出落幕,她满身戏妆,一瘸一拐。丈夫冒雨背她去医院,这只脚落下旧伤。

这种近乎执拗的坚守,也是剧中胡三元的底色。“观众看胡三元脾气火爆、爱较真、爱发火,甚至会因鼓点出错和同行争执。但只有我们戏曲人懂,他的脾气是对舞台最纯粹的敬畏。”主演张平说,饰演这一角色后,自己也更懂老一辈梨园人的执拗。

84岁高龄的作曲辛书善,是老一辈“戏比天大”的践行者。去年剧目攻坚阶段,正值寒冬,老人日复一日驻守排练现场,逐字逐句打磨唱腔、校准配乐。后来老人重感冒,家人多次劝他居家休养,他始终不肯。直至高烧加重被强制送医。病床上的他,仍心心念念剧目进度,主创探望时,他第一句话是询问唱腔适配、段落衔接,全然未提病痛。

戏曲人的赤诚,支撑着整部剧目成型。但极致坚守的背后,基层戏曲从业者的生存困境依旧无法回避。

“十几年前,戏曲市场萧条,是我们团最难熬的日子。”李淼回忆,鼎盛时团里近两百人,低谷时不足五十人,乐队仅剩五人,处处捉襟见肘。

常年练功、带伤登台是戏曲演员的日常,脊柱变形、脚踝劳损、腰酸腿痛都是标配。李淼常年因腰疼去医院,医生直言这是戏曲演员专属职业病,高强度训练留下的印记无法逆转。可台前辛苦付出,对应的薪资却往往微薄,不少人动过离开的念头。

即便身处低谷,坚持下来的演员们职业底线从未失守。张平说,那几年演出常遇冷场,“心里肯定失落,但老艺人传下来的规矩,我们一辈子不敢忘。不论观众多少,戏的质量不能打折,这是戏曲人的本分。”

百姓温情是地方戏的根基

“商洛花鼓戏唱腔婉转柔和,听着竟有江南戏曲的温润韵味,可台词、人物故事里满是陕南的粗粝感,南北气质撞在一起格外特别。”上海观众小胡说。商洛花鼓生于秦岭群山、长于田间地头,从百年前的山野小调,到如今国家级非遗,滋养它的,是一代代乡土百姓最质朴的偏爱。

商洛花鼓的市级院团每年有四五十场下乡演出,县级院团更多。如今乡村戏台设施完善,但留守的多是年迈老人,再加上偏远山沟村落分散、不易宣传,一场演出,有时只有十几位白发观众静坐看戏。

人少、路远、辛苦,是基层巡演的常态,可来自乡村大地、那份朴实的百姓温情,总能抚平所有疲惫。

“乡村的观众很少鼓掌造势,不会刻意追捧,但他们的真诚藏在一举一动里。”张平深有感触地告诉记者。每次剧团进村演出,乡亲们早已守在村口等候,演员刚落脚,家家户户争相邀约吃饭、落座休息,端出自家腌制的咸菜、熬好的热茶、晾晒的山货。演出结束,老人们久久不愿离场,围着戏台细细询问剧情、念叨着熟悉的老调子,句句都是真心的喜爱。

“百姓的热情总是滚烫的。”张平感慨:“就是这份掏心窝子的偏爱,让我们哪怕走再远的山路、演再冷清的场子,也不会放弃深入乡村一线的舞台。”

剧团还打造了“周周有戏看”公益品牌,把剧院门前台阶改造成露天小舞台,联动商洛学院、商洛职业技术学院、民间剧团、文化馆,搭建多处常态化免费演出点位,每周固定开展公益演出,全部面向群众免费开放。

随着戏曲进校园工作推进,覆盖城区多所中小学、两所本地高校。校内成立戏曲社团,剧团免费提供舞台供学生展演。长期普及之下,本地观众结构发生明显变化:张平说观察到,城区剧场中年轻人占比接近一半,下乡巡演时的年轻面孔也逐年增多。“不是年轻人不爱传统戏曲,是缺少接触的机会。商洛花鼓戏讲凡人故事、唱人间悲欢,只要静下心听,所有人都能共情。”

拒绝流量炒作,用作品说话

当下戏曲行业进入流量时代,短视频引流、IP跨界造势、绑定热门影视宣传,成为很多戏曲出圈的捷径。但商洛市地方戏曲研究院,却在电视剧《主角》引发的热潮中选择了最安静、最踏实的一条路。

很多观众并不知晓,小说《主角》中经典的“宁州县剧团”的一部分原型就来自商洛本地县级剧团。书中的不少场景和细节都有据可查。

“戏里的剧团布局,和老县剧团几乎一模一样。”李淼向记者详细还原原型场景:早年的县剧团是一排平房,排练场侧边连着厨房灶台,后台就是集体宿舍。舞台座椅可灵活调整朝向,椅子背对舞台时,后方区域就作为独立排练空间,前后兼顾演出与日常练功……“书里的后厨、打杂人员、老旧灯光设备,都是我们老一辈艺人亲身经历过的。”

正因这份深度扎根本土的创作底色,原著作者陈彦对家乡剧团格外照顾,无偿授予原著版权,还特意指定让大半生心血都倾注于商洛戏曲的徐小强执笔。徐小强与陈彦共事多年,亲历基层剧团兴衰起落,笔下的诸多细节,都贴合山区戏曲人的清贫、执拗与热爱。

手握小说原著、顶级IP热度加持,前段时间《主角》电视剧全网热播,不少同行建议李淼借势宣传、捆绑热度、快速出圈。可剧团从上到下,都保持极致克制。去年12月剧目完成首演后,团队始终闭门打磨、反复精修唱腔、调度与细节,全程零流量捆绑。李淼语气坚定地告诉记者,“这部小说、这个故事,写的本来就是我们戏曲人的人生。只有靠作品本身的质量,才能真正长久。”

她并不排斥互联网传播,也主动鼓励年轻演员拍摄演出片段、开直播拓宽宣传渠道,但全程需严格把控内容尺度。网络碎片化传播极易断章取义,单截取一句闲谈、一段唱词,便容易滋生网络非议,给稀有剧种平添不必要的负担。

“互联网流量其实是一把双刃剑,能快速让更多人看见花鼓戏,也容易裹挟艺人陷入派系纷争、无端谩骂,很多走红的戏曲演员,最终困在网络舆论里身心俱疲。我有点‘胆小’,不愿被流量推着往前走,安安静静排戏才是我心里最安稳的状态。”李淼坦言。

传承困境在人才断层

守住了城乡大大小小的戏台,可摆在商洛基层院团面前最棘手、长久的难题,依旧是人才断层。眼下《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落地,国家专门拿出政策扶持稀有剧种、“天下第一团”,地方财政也尽力补贴剧目排演、外出巡演的各项开支,但在李淼看来,这还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钱能搭台子、做服装、出门演出,可一台好戏、一个剧种传下去,终究要靠人。”李淼分析,商洛全市六县一区算下来足足八家剧团,不管是年轻台上演员,还是能扎根本地、吃透商洛花鼓的编剧、导演,全都紧缺。想持续写出贴合秦岭百姓生活的原创大戏,缺少稳定创作团队的支撑。

生源储备的短板同样明显。戏曲学艺没有捷径,孩子十一二岁就要入行,日复一日压腿、吊嗓、练身段,常年练功落下脊柱侧弯、脚踝劳损、腰腿旧伤是行业常态,付出与收入却严重不成正比。“当下基层院团事业编制名额不足、长效薪酬激励机制不完善,家长得让孩子熬十几年,最后可能连稳定工作都没有。”即便剧团持续推进戏曲进校园,能吸引学生接触商洛花鼓,但缺少配套招录通道、稳定就业保障,大部分孩子仅停留在兴趣层面,很难真正走上职业演员道路。

“没有稳定的人才输送体系,再美好的戏曲传承蓝图,终究只是纸上文字。”李淼坦言,如今院团一直在争取事业编制名额,打算定向招收青少年学员,搭建长期系统化培养模式,建成老中青有序衔接的人才梯队。她也期盼国家能对地、县两级院团出台标准化编制核定标准,按照服务群众的规模配齐演员、编剧、音乐、舞美各类岗位,完善薪酬、晋升激励机制,从根源打消年轻从业者的生存顾虑,让更多人愿意沉下心来守着商洛花鼓。

“忆秦娥,是千千万万戏曲人的缩影。”李淼说。舞台聚光灯,或只照亮了台上的主演,但那些奔波于城乡的基层戏曲从业者,群山之间吟唱着婉转乡土腔调的中国人,何尝不是中华戏曲文脉里不可或缺的主角。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