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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 Water, My Friend:李小龙逝世53周年,他的哲学至今仍在回响

来源:今日报道 分类:文化
Be Water, My Friend:李小龙逝世53周年,他的哲学至今仍在回响

周星驰新片《功夫女足》(2026)开场,球员双双(张小斐饰)一段台词,让李小龙那句“Be water, my friend”再度被提及。

“Be water, my friend”,直译过来就是“像水一样吧,我的朋友”。这句台词出自李小龙1971年出演的电视剧《盲人追凶》。它还有另一个版本,来自同年他在《皮埃尔·伯顿秀》上的一段访谈,后来被收入1994年的《李小龙:遗失的访谈》。

李小龙讲“Be water, my friend”的两个版本画面:上图为电视剧《盲人追凶》版,下图为《皮埃尔·伯顿秀》访谈版。

李小龙,已经离这个世界太久了。

53年前的今天,1973年7月20日,他猝然离世,年仅32岁。

今天是他逝世53周年。8年前的今天,我们推送过一篇关于李小龙哲学思考的文章来纪念他,标题是《李小龙逝世45周年:如果他活到现在,会沦为平庸吗?》。历史当然没法假设,但回看李小龙生前的思辨与自省,看他对待东西方文化时那种既包容又审慎的态度,以及他“花了大量时间来寻找人类的共同根基”,很难想象他会走向平庸。那篇推送下面,有一条读者留言是这么写的:“一个说出‘Be water, my friend’的人,怎么会沦为平庸呢。”

《精武门》(1972)剧照。

人们记住李小龙,既是因为他在格斗中展现的身体技艺和对功夫片的革新,也因为他用一种独特的方式重塑了东方文化在世界上的形象。此外,他还做了大量哲学思考。从大学读哲学起,他就研读中西古典哲学,并把这些思想内化进武术与生活。

下文内容出自李小龙本人。内容经出版方授权节选自《生活的艺术家》一书的序言、第一章和第四章。李小龙说的思考与行动分裂——“哲学正濒临一种信仰的危险,人们只宣称信仰什么,但很少付诸实际”——至今读来也引人深思。(导语:罗东)

原文作者 | 李小龙

《生活的艺术家》

作者:李小龙

整理:[美] 约翰·里特

译者:刘军平

版本:后浪·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8年1月

“好勇斗狠”的童年与哲学起步

拍完《唐山大兄》(The Big Boss)后,我和嘉禾电影有限公司的工作人员一起从泰国回到中国香港。那时很多人问我:“是什么让你放弃了在美国的演员生涯,回到中国香港拍戏?”因为中国的电影业还不算发达,所以大家普遍认为在中国拍戏没什么前途。对这个问题,我只有一个简单的解释:我是一个中国人,要尽一个中国人的责任。实际上,我是在美国出生的华人,这也许是偶然,也许是我父亲刻意安排的。那时,美国的华人大多来自广东,他们思乡心切,任何与家乡有关的东西都能勾起乡愁。

李小龙作品之《唐山大兄》(1971)剧照。李小龙是主演,也是编剧。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戏剧非常盛行。我父亲是位著名的戏剧大师,很受欢迎,在美国表演了很长时间。在他带着妈妈去演出的途中,我来到了这个世界。

不过,我父亲并不想让我接受美国的教育。到我入学年龄时,他把我送回了中国香港——他的第二故乡——和叔叔们一起生活。可能是遗传或环境因素的影响,当我在香港上学时,对电影制作产生了浓厚兴趣。父亲那时也结识了不少电影明星和导演,其中包括已故演员钱展(音译 Chin Kam)。他们把我带进摄影棚,给了我一些角色。从一个小角色开始,我慢慢成了明星。

法国动画片《李小龙》(2009)以李小龙为原型,讲了一段拥有相同面孔的树胶玩具娃娃独闯花花世界的冒险故事。

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经历。那时,我第一次接触真正的中国文化。我被它深深吸引,而且强烈地感到,自己就是它的一部分。当时我还没意识到环境对人的性格和个性有多大影响。

从童年到少年,我都是个捣蛋鬼,让长辈们很失望。年少时我格外调皮,很霸道,脾气暴躁,易怒。不仅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对手”都躲着我,连大人们有时也得让我三分。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这么好斗。遇到看不顺眼的人,我脑子里立刻就会冒出跟他一较高低的念头。用什么去挑战?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拳头。我知道,击败别人意味着胜利,但我忽略了以武力取胜并非真正的胜利。等我踏入华盛顿大学,在哲学的熏陶下,才对自己以前的幼稚行为悔恨不已。

我之所以选读哲学,跟我童年时的好勇斗狠有很大关系。我常问自己:

胜利了又能怎样?

为什么人们把胜利看得这么重要?

什么才是荣誉?

什么样的“战胜”才算光荣?

于是,导师帮我选课时,认为以我刨根问底的劲头,最好修哲学。他说:“哲学会告诉你为了什么才活着。”当我告诉亲人和朋友,我选了哲学时,他们都大吃一惊。

大家都觉得,我会去学体育,因为从童年到初中毕业,我唯一感兴趣的课外活动就是中国武术。事实上,武术和哲学看似对立,但我认为,中国武术的理论与哲学的边界已经模糊了。

每个动作都应该有它的缘由和来龙去脉。中国武术应该有一套有用的理论。我希望把哲学精神融入武术,所以我坚持学习哲学。

“各种各样的‘专家’和‘宗师’告诉我们,武术就是生命本身,也有不少哲学家和书斋中的研究学者发表对武术的各种高见。我想知道的是,他们当中有多少人真正理解武术。的确,生命并不意味着停滞、偏见和受限制的框架。生命是有节奏和无节奏的不断运动。生命也是不断变化的过程……环顾一周,你可以发现,现在的武术界有形形色色的招式演练者,技术艺人、麻木不仁地按照套路去做的机器人、传统的歌颂者,所有这些人都是绝望的组织者。”

——李小龙

我对学习和练武从不懈怠。当我对中国武术的历史追根溯源时,常会想:现在每种中国功夫都有自己固定的套路和风格,但这些真的符合创始人的原始意图吗?我的答案是否定的。形式会阻碍进步,什么都是这样,哲学也不例外。哲学让我把截拳道带进了武术界的新领域,而截拳道则让我的演艺生涯迈上新台阶,看到了新起点。

李小龙作品之《龙争虎斗》(1973)剧照。

生活:事物的整体性

“如果一个人心存偏见,或者执迷于某种固定的招式,他就不能充分完整地表达自己。”

——李小龙

许多哲学家都是说一套做一套。他们教授的哲学,跟他们身体力行的哲学大不一样。哲学正濒临一种信仰的危险,人们只宣称信仰什么,但很少付诸实际。

哲学不是生活本身,而是追寻理论知识的活动。大多数哲学家并不是为了把哲学理念付诸实践,而只是将哲学知识理论化,思考哲学问题。要思索一件事,得置身事外,和它保持一定距离。

在生活里,我们总是很自然地接受看到的东西,大体上不会有什么疑问和顾虑。但哲学精神,就是要对生活的一切事情质疑,它努力把现实转化为疑问。比如问:“我眼前的椅子真的在那儿吗?”“它能独立存在吗?”所以,哲学不是顺其自然地让生活变轻松,而是把它复杂化,用无休止的疑问取代世界的平静。就像问一个正常人他是怎么呼吸的,当他有意识地描述那个过程时,马上就会感到呼吸困难。那么,为什么要扰乱我们流畅的生活?为什么要制造这种人为的麻烦?人能呼吸,这就够了。

李小龙早年在《细路祥》(1950)中的剧照。

西方人接触现实的方式,主要是通过理论,而理论始于否定现实——谈论现实,环顾现实,抓住能吸引我们感官的东西——然后把它从现实中分离出来。因此,哲学一开始就说,外部世界并不是一个基本事实,任何以外部世界的事实为前提的假设,都不是充分有力的假设,它们的存在值得怀疑,需要被分离、解剖、分析,看能不能得出那样的结论,就好像有意识地站到圆外边去画圆一样。

法国伟大的哲学家和数学家勒内·笛卡尔,提出了类似的问题。因为万物的存在都不确定,包括自身的存在也是如此,那么除了怀疑的阴影之外,还有什么不令人怀疑?当一个人对世界产生怀疑,甚至对整个宇宙都产生怀疑时,这个世界还剩下什么?让我们站到世界之外一会儿,跟着笛卡尔,看看世界到底还剩下些什么。

根据笛卡尔的看法,“我思故我在”,世界剩下的就是怀疑本身。因为任何可疑的事物看起来都一定像真的。同样,整个世界都很可疑,也看起来都像真的。怀疑即思考,所以思考是宇宙中唯一不被否定的现象,因为否定本身就是思考。当思维存在时,我在怀疑,我在思考,自然就说明了人的存在,因为任何思维的思考都必须涉及作为主体的人。

在中国的道和禅宗中,世界是一个不可分离、相互关联的场所。任何一部分都不能离开其他部分独立存在。也就是说,没有暗的星星,就没有明亮的星星,没有星空周围的黑暗,也就没有星星的明亮。对立事物总是相互依存,而不是相互排斥,这样,个人和自然不再有任何冲突,人与自然和谐地融为一体。

所以如果思考存在,思考的人和被思考的世界也就都存在了。一个事物的存在,也是为另一个而存在,它们之间不可能分离。因此,世界和我都是积极关联的,我看着这个世界,世界被我看着。我为世界而存在,世界为我而存在。如果没有事物可看、可思考、可想象,我便不会看、不会思考、不会想象,也就是说,我不会存在。一个可以肯定而且很重要的基本事实是,物体和世界是共同存在的。任何一方离开彼此都不能单独存在。除了考虑物体和外界环境之外,我对自己一无所知。除非我思考事情,不然我就没有思考,因为思考事情让我认识了自己。

仅仅谈论意识的客体是没有用的,不管它们是饱含情感还是枯燥乏味,一个客体必须有一个主体。主体和客体是一对互补物,像所有其他事物一样,它们是一个整体的两部分,相互促进。当我们握住中心时,如果从旋转圆的中心看去,对等的两边便是一样的。

纪录片《李小龙如何改变了世界》(2009)画面。

我不是去经历某事,因为我本身就是经历。我不是某种经历的主体,我就是那种经历的结果。我就是意识。除了我之外,别的都不是我,也不存在。

因此,不是因为热,我们才出汗,出汗本身就是热。这就像说,太阳就是光,是因为太阳发出光。这种奇特的中国哲学观点并不为人熟知,因为我们根深蒂固的观点认为先有热,身体才会出汗。换另一种说法也许让你惊讶,就像说“奶酪和面包”,而不是说“面包和奶酪”。这种令人惊讶、而且看起来违背常识的说法,也许会在下面“水中月”的讨论中得到说明。

“水中月”:生命就是存在本身

水中月的意象可以用来比拟人类的体验。水是客体,月亮是主体。没有水时,就没有水中月,反之亦然。但当月亮升起时,水并不想去倒映月亮的影子,而即使最微小的水波涌出,月亮也并不想去反映这一变化。因为月亮不是有意投射自己的影像,水也不是故意反衬月亮的光辉。“月印万川”的景象是月亮和水共同作用的结果,水展现了月亮的光辉,月亮显示了水的清澈。

世间万物都处于真正的关系网络中。这种相互依赖性说明,在某种关系中主体创造了客体,也就等于客体创造了主体。这样,知者不再觉得自己和所知的事物相分离,体验者不再觉得自己和所体验的事物相分离。因此,所有关于从生活中获得什么、从经验中有所求的看法都是荒谬的。从另一角度说,有这样一个事实越来越清晰:除了我与万物为一体之外,再也没有离开万物而有意识的“自我”。

唐朝的道琳法师说过,“一切并无可努力之处,唯有平凡而一无特别。用自己的饭,挑自己的水,做自己的法事,一旦累了,倒卧便睡,无知者自会笑我,但智者却会知我。”一个人不是在某种概念或科学定义下生活。生活的真谛就简单地存在于生活之中。比如当你沉浸在欢乐中时,没必要停下来考虑,自己能否获得更多快乐,也不要自满于当前的欢愉,可能你只是希望自己是快乐的,因为这说明你没有错过任何东西。

《李小龙:遗失的访谈》(1994)封面。

当我们活着的时候,生命便是存在的——生命之河畅通无阻,所以活着的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活着的,生命就是存在本身。在生命的长河之中,生命就是存在的,没有什么疑问可言,因为我们此时此刻就活着!完整的意识不会竭力去思考分离那些原本不可分的事物,而一旦完整的事物被拆开,事物也就不再完整了。拆开的汽车零件不是都好好地放在那儿吗?但它们却不再是原来的汽车了,缺少了以前的功能,也丧失了曾经的生命。所以要想全心全意地过好生活的每一天,秘诀就是,生活就是生活本身。

人就是简简单单的人

纪录片《李小龙:勇士的旅程》(2000)画面。

我和几个朋友聊天时,提到阿奎那,我首先引述了这样一句话:“把颜料从桶里拿出来,你可以将这个房间涂成任何颜色,任何你想要的颜色。”我认为这句话不是他说的,但下面的话很可能是他对这句话的理解:如果一个人愿意接受一种哲学体系里的第一个前提,那么剩下的前提他也必须接受。

这样我们也必须接受阿奎那和他的《神学大全》(Summa Thelogica)的第三篇文章,这是一篇讨论上帝存在的文章。

上帝存在的五个证据:

“一件事物不可能在同一方面、同一方向上既被推动,又是推动者。那样它就要推动自己……因此一定有一个不受其他事物推动的第一推动者,而这第一推动者,也就是人人都知道的上帝。”

“必有一个最初的动力因,此最初的动力因就是上帝。”

“我们不能不承认有某一东西:它自身就具有自己的必然性,而不是有赖于其他事物得到必然性,不但如此,它还使其他事物得到它们的必然性。这某一东西,一切人都说它是上帝。”

(等级,或从多到少)“世界上必然有一种东西作为世界上一切事物得以存在、具有良好以及其他完美性的原因。我们称这种原因为上帝。”

(没有智慧,就没有机遇和目的)“必定有一个有智慧的存在者,一切自然的事物都靠它指向它们的目的。这个存在者,我们称为上帝。”

以上关于上帝存在的论证都基于第一个前提,或是所谓的“证据”。因此,如果移除“阿奎那运动论”的第一个前提,那就会陷入“最初动力因”的第二个证明,如此我们会继续陷入第三个、第四个,或第五个前提。

这些论证令人感到不安,尽管它们说理充分,事实清楚,容不得半点犹疑,我要么接受它们,要么拒绝它们。

例如,经历痛苦,并不一定意味着理解它,接受它,或干脆否定它的存在:它是。但并不是说所有人都会这样理解痛苦,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所有人必须做的,就是尽力去治疗痛苦。

李小龙作品之《猛龙过江》(1972)剧照。

但是,当我说痛苦“是在那儿”,它暗示着我正在经历某些事情,但是将这些事情和除了我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联系起来才是困难所在。我认为,这不可能仅仅是语意上的困难。从语意上来说,我们可以对一个具体的想法、概念或词语,用大致同样的方法作出回应。也就是说,如果这个想法、概念或词语在我们的本土语言中有对应的说法。

但是,当一个西方人推理起来,他可能会区分一些事物。事实上,中国人在思维的过程中,可能都不会有“区分”的概念。中国人习惯把事情看作完整的整体,或是一个不可分的整体的两个共存体。这两个共存体的意思(不管是任何事情)都源自“彼此”,且彼此相辅相成。因此,“彼此”不但不相互排斥,还会相互依靠,相辅相成。

在汉语中,事物都是被当作整体看待的,因此,试图建立某种直接的因果关系是不可能的。例如:

“good”的汉字是好,“bad”是坏。结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新词汇“好坏”,意思就是“品质”。构成“好坏”这个词,就需要把“好”和“坏”加在一起。而“long”的汉字是长,“short”的汉字是短,结合在一起就是事物的长度。“buy”的汉字是买,“sell”的汉字是卖,而合在一起则形成了“交易”这个新词。

事物不是相对,而是相互补充,且互补的部分能够共存。它们不是被看作因果,而是像声音和回声,光和影一样成双成对,如影随形。所以,骑自行车的人要前行,就要一只脚蹬踏,另一只脚放松,这种一踏一松构成了不断互动的整体。

当阿奎那开始为他的理论辩护时,预先假设了存在或存在物,因为要谈论“动”的方式,首先就得暗示事物的存在。也就是说,事物在运动。而阿奎那在第三篇文章中所问的,就是为了让我接受他的说法中的“那桶油漆”,也就是接受上帝的绝对存在。我更情愿把阿奎那的教条看作是一种信念,而不是“理智”。

当理智山穷水尽之时,我不能,也不会“嘲笑”信念。中国人认识到,最高真理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它不需要去努力证实,作出假设,分离自我。中国人放弃对真理的理性追寻,绝圣弃智,停止所有的心理活动,紧紧抓住自我意识,以获得精神上的收获。人就是简简单单的人。

原文作者/李小龙

摘编/罗东

校对/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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