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彦润在肇庆市岩前村的壁画作品《乡皴法:岩前洞观》。
在广州美术学院工艺美术学院的研究生毕业展上,一件用400多斤废旧砖瓦切片重新拼成的大型壁画,吸引了不少人停下脚步。这是本届毕业展最高分获得者、高永坚奖学金一等奖得主何彦润的作品,名叫《席间田野》。
他在《席间田野》项目里的四川壁画《乡皴法》,入选了第十四届全国美展进京作品。正是这次美展的经历,让他有机会应聘四川美术学院全国美展专任教师的岗位。面试时,他陈述了自己的作品和背后的实践思路,最终成功获聘——那时他还是没毕业的硕士研究生,在读期间就拿到教职,这在艺术院校里不算常见。
这件作品不是在工作室里诞生的,而是一场持续了三年、跨越四川和广东两地的乡村艺术实践。从研一到研三,何彦润的艺术实践始终和乡村建设绑在一起。他先自己出钱、自发回乡,用当地材料和传统营建方式,在老家巴中完成了第一件壁画《乡皴法》,作品入选了第十四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壁画展区,还进京展出;之后在肇庆市岩前村,靠政府资源完成了第二件壁画《乡皴法:岩前洞观》,成了当地的旅游打卡点;最后在毕业创作里,用“摆席”的方式对比了两种乡建路径,深入探讨艺术介入乡村公共文化建设的不同模式。作品既有中国传统文人文化的深厚底蕴,又有乡村文化的质朴表达,给艺术乡建开了一条新路。
废墟里的“皴法”
2024年,在四川通江县西郊村的新农居墙上,一幅用青灰砖瓦叠成山峦皱褶、陶瓦残片聚成水波纹理的壁画悄悄出现了。它叫《乡皴法》——“皴法”原本是中国山水画里表现山石纹理的技法,但在这里,笔墨被换成了从拆掉的老屋里回收的废旧砖瓦。
说起创作初衷,何彦润说,最初的触动来自他的家乡四川。当时那里正进行大量的乡村社区更新——那些有上百年历史、生活过好几代人的老民居散落在山间,被一栋栋拆掉,然后集中迁入用钢筋混凝土新建的“新农村”。路是新的,房是新的,但村民们还是延续着以前的生活方式——在水泥地上晾农作物,在刷白的墙上堆柴火,在绿化带里种粮食。一切变了,一切又没变。这说明什么?它说明,中国延续千年的乡村文明生活方式很有智慧,能适应不同的文明阶段,也让乡村人持续找到生活的价值感。
作为美术学院的学生,他想给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找一个物质载体:“我想到了那些被拆除后散落山间的废旧材料——它们的年纪比我还大。山水精神是中华文明根性层面的文化积淀与精神内核,为此选择了用山水画表达。”
两种乡建,两种路径
《乡皴法》的成功让何彦润有了另一个机会。在广东省“百千万工程”的背景下,省教育厅、省美协以肇庆市岩前村为载体,举办了2024年度“乡村创新”艺术设计大赛。他用类似的研究方式创作了新的作品方案参赛,最终拿到了政府资助,让作品《乡皴法:岩前洞观》落地。
两幅壁画形式接近,路径却完全不同。西郊村的创作靠现场关系和共同制作——材料靠收集,工匠靠合作,村民靠路过帮忙;岩前村的创作则进入了一个完整的赛事系统:方案评审、工程施工、验收展示,一切按流程走。
前者有过程的温度,但缺资源和后续;后者有系统的强度,但村民和作品的连接相对有限。何彦润没有判断哪种更好,他好奇的是:过程的深度和系统的强度,能不能重新联系起来?
何彦润说,他最终想表达的是:中国的乡村,过去被理解为“农村”——好像只是一个提供粮食和劳动力的资源生产地。但今天,我们发现乡村不单纯是物质生产力的来源,更是精神的原乡。他想通过山水图像告诉大家,过去千年里,我们有极其美妙动人的乡村文化。这些文化,即便在今天,对城市、对整个国家现代化的发展,依然有极大的启迪和保障。我们说的“中国式现代化”,“中国式”从何而来?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一定生长在乡村里。这正是他想通过壁画传达的。
为乡村补一场“席”
岩前村的壁画项目有一场隆重的开幕式——政府、媒体、艺术家一起到场,给作品划了一个清晰的结束时刻。而西郊村的壁画完成之后,工匠离场,村民回归日常,项目悄悄就结束了。
为此,何彦润决定返回西郊村,给它补上一个和开幕式“结构对等”的公共环节。但他没有复制一场官方庆典,而是选了乡村最熟悉的仪式——筵席。
2026年3月2日,“壁山筵席”在西郊村金家大院举行。近20位村民、乡贤、工匠、村干部、艺术家和政府部门代表坐到了一起。他们不只是在吃饭——入席之前,所有人要一起搭竹棚、在礼签卡上写下对乡村的期许;入席之后,大家围坐交谈,讲问题、说困难、也找希望。
一位工匠不愿提笔,何彦润请他口述,代他写,留下了一句朴素的愿望:“恭祝新春,修好乡路,过好生活。”
有人谈人口流失和耕地撂荒,有人提出乡村需要的不只是硬件,还有人翻出了村中的旧地名、庙宇和口述故事。原本分散在个人经验里的现实问题,第一次被摆上了共同的桌面。
筵席结束后,竹棚拆掉,竹竿被村民各自取走,继续留作他用。“壁山筵席”没有留下一件需要长期维护的艺术装置,但那些在共同搭棚、围坐交谈中被激活的关系,却可能继续生长下去。
何彦润的毕业创作,正是用“摆席”的方式把两种乡建路径并置,探讨艺术介入乡村公共文化的不同模式。他的导师、广州美术学院工艺美术学院院长齐喆评价说:“他不满足于做一个精致的摆件装饰物,而是在思考用所学的专业知识与国家重大战略同频共振的艺术实践。我希望我的研究生能把所有课程都纳入自己的研究脉络里——每一门课都不是孤立的任务,而是为同一个问题服务的研究节点。”
谈艺术乡建
留给岭南乡村的应该是一种有根的生活方式
近年来,艺术乡建热潮涌动。从早期的零星实践,到如今各艺术院校、地方政府乃至全社会广泛参与,艺术介入乡村已经成为当下文化领域最引人注目的现象之一。这件作品在这个热潮下有什么意义,什么才是好的艺术乡建作品?记者专访了齐喆。
记者:何彦润的研究生毕业作品《席间田野》得了高永坚奖学金一等奖,你怎么看这个作品?
齐喆:《席间田野》不只是一个研究生普通的毕业作品,更是一次诚恳的“田野实践”。这件作品的可贵之处,在于它的创作过程本身。它不同于在工作室里完成的架上作品,而是带着问题意识回到乡土,用长达三年的研究生生涯,持续探讨同一个话题。何彦润同学把自己的毕业创作变成了一场对比实验:从自费返乡用在地材料创作,到借助政府资源在肇庆岩前村的公共艺术实践,最后通过传统“摆席”的方式反思两种路径。废旧砖瓦构筑的景观,承载的不只是材料本身,更是一个年轻人对“艺术该如何介入乡村”这个命题的严肃思考。它被《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报道、入选全国美展进京展出,恰恰说明这种“扎根大地”的创作方式,回应了时代的需要。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何彦润同学的本科毕业创作作品,同样获得了2023年刚设立的“高永坚艺术奖”唯一的一等奖。
记者:在你眼中,成功的艺术乡建作品,最重要的特质是什么?
齐喆:成功的艺术乡建:核心在于“共生”,而非“植入”。我认为最核心的特质,是看它能否让艺术与乡村日常“长”在一起,实现深度共生。成功的乡建不应是艺术家单方面的表达,而要让村民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受益者,让艺术内化为当地生活的一部分。只有当艺术成为村民自己的表达,当村民愿意主动维护和延续那些公共空间,乡村的内生动力才算被真正激活。
记者:目前,艺术乡建作品层出不穷,这些作品有什么样弊端?
齐喆:当前弊端:“艺术秀”热闹,却可能“耗尽”了乡村。当前艺术乡建的爆火,带来了一些弊端,最突出的就是“热热闹闹搞形式,冷冷清清收场”。问题在于把乡村当成“艺术试验田”:村民“失语”、艺术家“唱主角”,村民做“背景板”,作品对村民没有实际意义。审美“游离”:盲目照搬城市网红风,缺乏在地性,无法打动当地人。不可持续:艺术家一走项目就停摆,沦为“一次性热闹”,甚至耗尽了乡村的资源和期待。这提醒我们,乡建项目需要一套真正能“造血”的长效机制,让艺术在乡村扎下根来。
记者:工艺美院坚持田野乡建多年,你希望留给岭南乡村的,到底是作品,还是一种生活方式?
齐喆:留给岭南乡村的应该是一种有根的生活方式。这其实正是我们坚持田野乡建的终极意义。我们留下的不应是几件孤立的“作品”,而是一种“有根”的、美且可持续的生活方式。我们希望让村民们意识到,门前的老砖、祖辈的手艺,本身就是美的,是可以创造出价值的。就像我们的学生为从化北溪村阿姨们搭建的竹舞台,或在肇庆、新会等地的微改造,最终目标是激发村民的文化自信和自主营造能力。当美的意识融入日常,乡村就有了自我更新、自我生长的力量。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 许晓蕾
受访者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