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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建平
追逐雪山大半辈子,我早已习惯攀上那些险峻的山巅。青藏高原去过多次,五千米的云海踩在脚下,六千米的冰川穿行而过,甚至站上过七千四百多米的山顶,感受过离天最近的刺骨寒风。那些高海拔的雪山,冷峻荒凉、苍茫辽阔,用极致的巍峨震撼着你。对我来说,世间多数山岳,早就成了普通的风景。这次回乡,正好有空,好友赵公祥突然约我:受故人之托,要我陪北京大学城市软实力研究院张世强院长一起登秦岭主峰太白山。这座海拔三千七百七十一米的华夏东部第一高峰,在我登顶过的山里头,简直就是“小儿科中的小儿科”。
之前几次在秦岭腹地转悠,踩过光头山的草甸,走过鹿角梁的云中小径,也看遍了秦岭浅山的清幽秀美。其实太白山的极顶,多年前我也到过;这次结伴同行,不是为了征服什么险峰,只是想陪好友看看山河美景,也算赴一场与秦岭主峰久别重逢的约。
等到了太白拔仙台,站在秦岭之巅,才明白山河的境界,从来不是用高低来衡量的。西藏那些七千米的雪山,是天地的旷野留白,是纯粹原始的雄浑与苍凉。那里空气稀薄,万物寂静,只剩下皑皑白雪和滚滚云海,山河辽阔却荒凉孤寂,让人直面天地的浩瀚,心里生出敬畏,只剩下自己的渺小与安静。而秦岭太白山,海拔还不到藏地高山的一半,却藏着温润和厚重,一座山里头,包罗万象,一座山峰上,贯通南北。
秦岭,从来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脉。它是华夏大地的天然脊梁,是刻在九州大地上的天然分界线。站在峰顶,脚下是长江、黄河两大文明水系的分水岭:北坡的风物苍劲硬朗,带着北方黄土高原的雄浑坦荡;南坡的草木温润繁茂,透着江南水土的温婉灵秀。风从山脊吹过,南北气流在这里交汇碰撞,一边是北国的凛冽刚毅,一边是南国的温润柔软。一山隔寒暑,一脉分南北,咫尺之间,就是截然不同的山河气象和人文风情。
千年岁月里,无数先贤雅士、圣贤哲人,都和秦岭结下了不解之缘。老子归隐在秦岭终南,观察天地万象、探寻世间规律、领悟天地大道,写下五千言的《道德经》,传下万世哲思,让秦岭成了道家文脉的发源地,藏尽了道法自然的通透与深邃。诸葛武侯在秦岭屯兵,凭借山河天险运筹帷幄,心怀家国天下,在群山沟壑间书写忠贞谋略,留下了千古风骨。诗仙李白多次漫游秦岭太白山,看到“太白积雪六月天”的奇景,揽尽山间云海星河,挥笔写下无数千古诗篇,让秦岭的山水从此染上了诗韵风流。
千百年里,秦岭默默伫立,见证王朝更迭、文脉流转,收纳文人风骨、圣贤哲思。它没有雪域高山的冷峻孤绝,却用宽厚的胸怀滋养南北生灵,孕育华夏文脉,承载着中国人独有的山水情怀与家国意蕴。如果说青藏险峰教人敬畏天地、超脱尘俗,那秦岭就教人读懂山河、读懂华夏、读懂文脉、读懂故土。
山风拂面,云海漫卷,站在太白绝顶,俯瞰万里秦川。亲友在身边,笑语盈盈,烟火温柔。常年奔波远方、追逐险峰,看过世间极致的山河,却很少这样陪着亲友闲步在故土山川上,因为世强兄也是一位登山达人。踏遍万水千山,走遍高低峰峦,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是远方那些绝世绝境,而是身边故人的温暖,是故土山河的温润绵长。
站在天圆地方处,我随口说:曾登万仞险峰,览尽天地辽阔;今踏秦岭绝顶,读懂华夏山河。山有高低,境有不同。这次兄弟登太白,不为登高望远,只为山水寄情,陪亲友同行,在华夏祖脉之巅,揽一山南北风月,藏一腔故土深情,不负山河,不负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