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配图-1
陈以爱(蒋立冬 绘)
新文化运动的浪潮尚未完全退去,一群在运动中风头正劲的北京大学教授,却蓦地转向故纸堆,开始整理起“国故”。由一句口号蜕变为席卷大江南北的文化活动,“整理国故”逐渐演变为一场“复兴国学”的热潮。那是一个众说纷纭、矛盾交织的1920年代,社会风气转换得飞快,让人难以适应,而中国学术也在这期间悄然发生剧变:“考据”成为学界公认的准则,不同阵营的学者在辩论中形成评判学术的共识,共同促成新典范的形成。许多我们今日习以为常的学术观念与文化实践,都能从这场百年前的风潮中寻得根源。只是学术日渐成熟之际,时局却愈发严峻,学者们在书斋与时代之间,陷入两难。
陈以爱教授是率先关注“整理国故运动”并加以系统研究的学者之一。1990年代初,胡适研究方兴未艾,导师逯耀东先生却引导她“去看看北大在胡适以外还有谁”,将她从个体研究引向群体探索,从聚光灯引向档案深处。她在北大旧档案室和期刊室中,发现了研究所国学门的章程与期刊,那些会议记录与文章展现了“整理国故”运动蓬勃的景象,是学界此前未曾充分审视的领域。她的硕士论文以北大研究所国学门为核心,题目为《中国现代学术研究机构的兴起》,先后出版繁体、简体及韩文版本,在学界获得广泛认可;博士论文则将研究范围扩大至全国,描绘了整理国故运动的全貌与演变。原题名为“学术与时代:整理国故运动的兴起、发展与流衍”的博士论文,今年由三联书店出版,改名为《整理国故:文化运动与考证学风》。全书“总论”指出,北大学人“整理国故”的核心意图,是要推动一场“思想革命”;未曾料到考据成为主流风气后,热烈的学术交锋促成了现代学术的建立与成熟。该书最令人感触至深之处,在于勾勒出学人群体在世变中既渴望参与又不得不抽离的矛盾心态,即便在半个多世纪后,这种选择仍能引发后人的共鸣。
陈以爱教授1987年进入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学习,1994年考入台湾政治大学历史研究所,2003年毕业后在“中研院”近史所进行博士后研究,同年秋季进入台湾地区东海大学任教至今,专攻中国近代学术文化史、大学史、五四运动史,著有《中国现代学术研究机构的兴起──以北大研究所国学门为中心的探讨》《动员的力量:上海学潮的起源》《行动的策略:上海三罢始末(前篇)》等。在《上海书评》的访谈中,她带领读者走进1920年代充满活力的学术天地,追问一种学术传统的百年追寻。
《整理国故:文化运动与考证学风》,陈以爱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年3月出版,456页,108.00元
《中国现代学术研究机构的兴起》繁体(台北:政大出版社,1999年)、简体(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02年)、韩文(首尔:Ghil Publisher,2013年)。
您曾提到,当年以“整理国故”为题申报博士时,被一位口试委员质疑,称如果此事果真重要,为何此前无人专门研究?这说明整理国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未被当作一个整体现象来看待。您注意到这是一个被忽视的集体浪潮,并写道:“此后谈到二十世纪的中国学术史,整理国故肯定是不能略过的一章。”二十多年过去了,整理国故运动的面貌清晰了些吗?
陈以爱:北大学人推动的“整理国故”,是新文化运动在学术领域的延续。它倡导科学化、条理化,要求“重新估定一切价值”,对中国过去进行重新研究,最终目的是将国故纳入欧美近代学科体系。这一历史进程,无疑是中国学术的一大转变。我们熟悉的“古史辨”,仅是其中的一个环节。其他诸如标点古籍、导读古籍等工作,至今仍在进行。对于这项学术运动及其对中国文化的影响,我们尚未有足够的认识,实在是一个缺憾。
对我而言,一个困惑的问题是:为什么研究“古史辨”或个别学者的著作如此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