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午后阳光，带着明显被磨砺过的金子，斜斜地铺在八廓街的青石板面上。不久前，林微就是沐浴在这片光里，跟随未婚夫周帆，步入了名为"古格藏艺"的小铺子，用三万块钱，买下了一把看起来极不寻常的藏刀。自那天起，她那原本看似平静无波的人生轨迹，便开始缓缓地偏离既定路线。
林微当时其实并不怎么愉快。
高原反应不算厉害，却持续折磨着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胸口处闷闷的。八廓街上人头攒动，转经的人、拍照的人、摆摊叫卖的人，嘈杂的声浪交织在一起，嗡嗡地灌进耳朵。她跟着周帆，步履虽随，心思却早已飘远，满脑子盘算着找个地方坐下，喝点热乎的东西，稍微喘口气。
偏偏周帆精力旺盛，像是永远不会疲累一般。正当两人漫步间，他忽然驻足，朝她招了招手："微微，你瞧这家店，别有风味。"
林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店铺门面窄小，毫不起眼，藏式木门颜色斑驳暗沉，招牌上的藏文字迹已经模糊褪色，下方一行汉字写着"古格藏艺"。店口处光线明暗交界，厚重的门帘半掩着，外面阳光刺目，里面却幽暗一片，仿佛隐藏着另一个时空。
她本能地有些抗拒进入。可周帆已率先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她只好尾随其后。
店内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气息，酥油、金属、陈旧木料以及若干种香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并不难闻，却也不见得多舒适。两侧木架上陈列着各色物件，佛像、唐卡、银饰、地毯，密密麻麻。柜台后端坐一位藏族男子，身材修长，身着半旧绛紫色藏袍，手指间捻着一串凤眼菩提，既不似其他店家般热情招呼客人，只是抬眼打量了他们一番。
这眼神，让林微莫名地感到一阵不适。
说不上缘由，就是觉得心里发堵。
倒是周帆浑不在意，很快便被柜台上那把长刀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那刀置于一片赭色绒布上，刀鞘呈现深铁灰色，雕刻着缠绵复杂的纹路，刀柄尾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宝石，虽不耀眼，却透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威势。满屋子的物件都透着热闹的气息，唯独这把刀静得出奇，仿佛它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老板，这把刀售价几何？"周帆直接发问。
店主这才缓缓起身，来到柜台前，手指轻轻掠过刀鞘表面，说道："此刀，不卖。"
周帆闻言一笑，以为对方在摆谱："不卖就别拿出来。开个价，我们真心想要。"
店主却并不接话茬，而是将目光投向林微，凝视得格外专注，像是在端详什么。
"姑娘，你是何方人土？"
"江州。"林微轻声回答。
"江州......"店主重复了一遍，略微停顿，而后继续道，"心中存有烦忧，才会远走他乡，对吗？"
林微当时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这次来拉萨，表面上看是蜜里调油的婚前之旅，任谁瞧都像是幸福美满的一对。可只有她自己清楚，为何会答应远行。她非单纯为了游玩，而是想逃避某些东西，躲避那种步步逼近、却让她愈发窒息的生活。
周帆家底殷实，本人条件优越，工作令人称羡，对她一向不错。旁人眼中，这门亲事几乎无可挑剔。可林微心头始终有个声音在低语，反复质问她：你就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这个问题，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偏偏这个陌生的店主，竟一开口就击中了心事。
周帆毫无察觉，还在嬉皮笑脸地说："老板，你也别故弄玄虚了。要不这样，你给个数目。要是合适，我们立刻带走。微微，你不也觉得挺有意思？"
林微其实并不怎么欣赏。
确切地说，她甚至对这把刀怀有隐隐的畏惧。
然而不知为何，她盯着那颗暗红色宝石，又瞧了瞧店主那双深邃得望不见底的眸子，一时冲动地点了头。
店主沉默了许久，伸出三根手指。
周帆还以为是要三千，正觉价格尚可，结果店主平静地报出："三万。"
这下连周帆都吃惊了："三万？就这把看起来很旧的刀？"
"有缘，三万。无缘，三十万也不卖。"店主语气平稳，不带一丝急躁，"而且，不收任何非现金支付。"
周帆当场就不乐意了，拽着林微就要离开："走吧，这家老板真敢胡扯，把我们当冤大头呢。"
林微脚步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她自己也说不出原因，只觉那把刀正盯着自己看——虽然这想法挺荒诞，但当时她确实有这种感觉。店内异常安静，安静得连外面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绝。刀柄上那颗红宝石，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忽然开口："周......"